六月初，长崎城外。
九州各地的武士，率先被幕府的军令驱赶到了长崎周边。
紧接着，四国、本州西部的征召兵，也在督战旗本的皮鞭下，陆续抵达。
最后，连遥远东北地区的藩兵，也带着一路的风尘与疲惫，汇聚到了这片注定成为坟场的土地上。
短短一个多月，被强征、裹挟到长崎周围的日本武士与足轻，竟拼凑出了十二万八千之众。
这是一支真正的乌合之众。
他们来自六十多个藩国，操着彼此难懂的方言，身上的甲胄新旧不一、样式杂乱，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既有武士传承的锋利太刀，也有农兵手中削尖的竹枪、粗制滥造的木刀，甚至还有人扛着下田用的锄头，就被推上了前线。
他们被幕府用“忠勇”与“国难”的口号捆在一起，脑子里被灌满了“玉碎”的狂想。
这群人看似有着共同的目标，将明人赶下海，但究其根本，这不过是一场被上层裹挟的、绝望的集体赴死。
……
倭国大军集结完毕，可总大将的人选，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各大名谁也不服谁，争执不休，剑拔弩张。
“我萨摩藩离长崎最近，第一个出兵，打明狗最坚决，总大将之位，理应归我萨摩！”
萨摩藩的将领厉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傲慢。
“哼，萨摩藩不过是悍勇匹夫罢了！当年关原合战，若不是德川将军手下留情，你们早已覆灭！
我长州藩当年与德川将军血战，无惧无畏，凭什么听你们萨摩人的指挥？总大将理应是我们长州人！”
长州藩的将领立刻反驳，毫不示弱。
“你们都别争了！我加贺藩出兵最多，粮秣最足，由我们加贺藩主出任总大将，才能统筹全局，抵御明狗！”
各方争执不下，互不相让，眼看就要内讧，就在这时，德川家光的使者匆匆赶到，带来了将军的命令。
任命谱代大名、肥后藩主细川忠利为大军总大将，统筹各路援军，指挥长崎之战。
细川忠利年近五十，为人沉稳谦和，善于协调各方矛盾，且是德川幕府最忠诚的谱代大名。
由他出任总大将，既能安抚谱代大名，也能勉强震慑外样大名，至少不会让这支临时拼凑的大军，尚未开战便先自乱阵脚。
各大名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德川家光的命令，只能纷纷颔首，遵令行事。
……
六月初，八长崎城外大村藩本阵。
细川忠利站在高台上，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十二万八千大军，神色悲壮。
高台之下，武士、足轻们已经列好了队，尽管看上去装备简陋、不少人衣衫褴褛，可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怒火。
“诸位！”细川忠利抬手高声喊道：
“明人占我长崎，大肆屠杀我百姓，焚烧我民宅，抢掠我财货，将长崎变成了人间炼狱！
今日，我们十二万八千大军，齐聚于此，为的是什么？”
“杀明狗！驱明寇！守家国！”
台下倭人万人齐吼，声音震彻天地，连远处的长崎城，都能清晰听到这份怒吼。
“对！杀明狗！驱明寇！守家国！”
细川忠利拔出腰间宝刀，高高举起，刀光冷冽，映着他眼中的悲凉与决绝：
“可我要告诉诸位，明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他们有犀利的火铳，有威力无穷的火炮，有坚固的铁甲。而我们，有的只是手中的刀、竹枪，有的只是一身悍勇之气！
我们的刀，砍不穿他们的铁甲。我们的竹枪，挡不住他们的火炮。我们的血肉之躯，在他们的火器面前，不堪一击！”
台下瞬间陷入沉默，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细川忠利说的是事实，明军的实力，他们早有耳闻，那份差距，是肉眼可见的悬殊。
可细川忠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我们还是要打！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大日本的武士！
因为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根基！因为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在身后！
若我等退缩，明人便会踏平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亲人，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都沦为明人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今日，我细川忠利在此立誓！”
他刀尖直指长崎城的方向：
“与明人血战到底！纵然战死，也要从明人身上咬下一块肉！纵然全军覆没，也要让明人知道，我大日本武士，不可轻辱！大日本的土地，不可侵犯！”
“血战到底！不可轻辱！”
“血战到底！不可侵犯！”
十二万八千人的怒吼，再次震彻天地，响彻长崎的每一个角落。
那份决绝，那份悲壮，那份悍不畏死的勇气，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长崎城内的明军，清晰地感受到了。
……
可这份怒吼，传到明军耳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淡淡的戏谑与轻蔑。
在他们眼里，这些倭人的决绝，不过是垂死挣扎；这些倭人的怒吼，不过是送死前的哀嚎。
早在四月下旬，郑成功率南路主力抵达长崎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布防。
长崎本是贸易商港，非大名居城，并无环绕全城的高大石垣城墙，只有町街门户、土塀栅栏、壕沟水堰，以及长崎奉行所、唐人屋敷这类小块围院工事。
整座港城依山面海，地势起伏，也恰好便于明军进行扼守控扼。
城内原有明军驻军一千，加上郑成功带来的一万五千将士，总计一万六千人，内含精锐骑兵一千。
一万六千对十二万八千，看似兵力悬殊。可明军上下都认为，这一仗，稳赢。
因为明军的优势，从来不是人数，而是装备、训练、战术——全方位碾压。
郑成功以长崎奉行所为中军大营，利用港城原有町门、土垒、水壕，连夜加固改造：
城西稻佐山、城东风头山两处高地，各设炮台，架迅雷野战炮五十门，居高临下，射程覆盖城外数里，一律装填霰弹，专破人海冲锋。
港内沿岸、町街入口、道口要冲，分段修筑胸墙、壕沟、拒马，正面平原地带每隔五十步一门迅雷炮，总计二百门。
为保险起见，郑成功又从战舰拆下百余门舰炮，移至陆上阵地，与野战炮合为一体。
所以，明军虽只一万六千人，火炮总数竟达四百门以上，且威力远胜倭国所能见到的任何火炮。
再加上一万五千余支火铳，射程远、射速快、威力足。
倭国那些称作“铁炮”的火绳枪，在明军火器面前，不过是孩童玩具。明军更配备手雷、火箭、连弩，远近杀伤俱全。
更关键的是，这一万六千明军里，从松锦血战、南北剿寇里杀出来的老卒比比皆是。
他们见过建州铁骑，见过流寇数十万之众，见过坚城关隘。所谓倭国武士，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群送上门的靶子。
郑成功巡视各营时，士兵们一个个嗷嗷叫：
“将军，倭奴什么时候来？俺的火铳都快闲出锈了！”
“将军，听说倭刀很利？能砍得动咱们的铁甲吗？”
“将军，打完这仗，能不能进江户逛逛？听说倭国女人……”
话没说完，被军官们一巴掌拍在后脑勺：
“瞎说什么！将军面前，没大没小！”
郑成功哈哈大笑：
“逛！打完了，让你们逛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