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你胡闹!”
率先站出来反对的,是电子所王所长。
他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几枚螺丝滚到地面,脸也涨得通红。
“水会导电,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常识!你要在这些带电的电路板中间铺水管,哪怕只漏出一滴,整个机柜都可能烧毁!”
王所长指着几块焦黑的节点板,手指止不住的发抖。
“银河用了一万五千枚龙芯一号,多少厂子停下其他任务,多少工人三班倒,才把这些芯片凑齐?烧掉一个机柜,损失的就是上千枚芯片!”
机房里无人开口。
焦糊味还未散尽,烧坏的板卡就摆在众人面前。国家眼下底子薄,每一克铜、每一块硅片都得精打细算。拿如此珍贵的设备冒险,谁也不敢轻易点头。
“王所长,您担心的事情,我也担心。”
林振没争辩,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扁平金属块。金属块内部,排布着数条弯曲的S形流道。
“冷却水不会接触电路板,它只在封闭管路中流动。”
他用粉笔点了一下图纸。
“这个部件叫水冷板,使用高导热的紫铜制造。上下两层铜板合在一起,中间加工流道,接口处全部密封,再将水冷板紧贴发热芯片。”
“芯片产生的热量传到铜板,冷却水从入口流入,经过内部流道,从出口离开。热量也会被带出机柜,送到外面的冷却塔。”
王所长盯着黑板,胸口还在起伏。
“水管总要经过机柜。接口松动怎么办?铜板开裂怎么办?”
“每个机柜采用独立支路,入口安装压力表和截止阀。管路压力出现异常,电路立即断电,截止阀同时关闭。”
林振又补上两道线。
“水冷板下方设置接水槽,里面安装两根彼此断开的金属触点。只要有水滴落,触点导通,报警器就会响。各个接头再加双层套管,内层漏水,也会先流进外层回收管。”
“水泵放在机房外,系统采用低压循环。水能流动即可,不需要把管道压得太狠。”
几句话说完,原本荒唐的想法,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安全措施。
几名电子所研究员凑到黑板前,小声核算起来。有人拿出计算尺,有人翻开工作记录本,很快便算出水冷系统需要的流量。
一个年轻研究员抬起头。
“王所长,按照林总师画的方案,只要每分钟通过八到十升冷却水,一个机柜的温度就能压下来。水的带热能力,确实比风强得多。”
王所长沉默片刻,抓起搪瓷缸灌了一口凉水。
“原理说得通,安全措施也够多。可管子里的水不会听话,真正麻烦的是密封。”
机床厂的王厂长也走了过来。
“这话在理。”
他拿起烧坏的节点板,在黑板边缘比画了一下。
“水冷板贴在芯片上,温度起落,紫铜会反复热胀冷缩。冷却水持续循环,接头还得承受压力和振动。普通橡胶圈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硬开裂。”
王厂长在机床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漏油、漏水的设备。他比谁都清楚,一条管路在图纸上严丝合缝,装到机器上又是另一回事。
“林总师,银河可不能停机三天就拆开换一次密封圈。什么材料,能在这种条件下保证几年不漏?”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林振身上。
水冷板能设计,循环泵也能造。可密封材料差一口气,整套方案依旧不敢使用。
“普通橡胶撑不住。”
林振把粉笔放回槽里,目光转向卢子真。
“院长,我之前交给材料所的氟硅橡胶配方,他们做的改良版是不是已经出成果了?”
卢子真先是一愣,原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几丝喜色:“对啊!我怎么把那东西给忘了!”
他立刻对着门外的警卫员喊道:“小王!快跑一趟材料所,找魏云梦同志,让她把最新批次的氟硅密封胶带过来!告诉她,十万火急!”
小王响亮的应了一声“是”,便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机房里的紧张气氛稍微松动了些。王所长看着黑板上的水冷管路,依然心有余悸的叹了口气:“林总师,在几万个带电的晶体管中间铺水管,也就是你敢这么想。这主意要是拿到外面去说,十个人得有九个觉得你是疯子。”
林振从容一笑:“只要能把银河的温度压下去,疯一次也无妨。”
不到十分钟,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魏云梦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恒温箱,在小王的带领下步入机房。她容貌清冷出尘,肤色冷白,额角还带着一丝细汗。一进门,她的目光迅速在全场扫过,当看到林振安然无恙的站在黑板前时,那双漂亮大眼睛里的担忧才悄然隐去。
“出什么事了?”魏云梦看了看机柜顶上的焦黑痕迹,秀眉微蹙,快步走到林振身边。
“发热太严重,几块节点板烧了,风冷压不住。”林振看着妻子,声音温和了些,“我要改水冷方案,需要你们的材料救急。带来了吗?”
魏云梦点点头,干脆利落打开恒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保密标签的密封铁罐。
“这是你要的氟硅密封胶,上周刚刚完成极限测试。”面对一屋子的大领导和专家,魏云梦毫不怯场,声音清脆且条理分明,“我们在你提供的基础配方上做了微调。经过二十个周期的冷热交替循环,它能耐受极端的温度变化。我们把它泡在沸水和热油里连续加压七十二个小时,固化后的胶体依然保持着极好的弹性和密封性。”
她用小刮刀从铁罐里挑出一小块黑色胶泥状物质,按在工作台的两片金属接缝上,展示给众人。
机床厂的王厂长立刻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胶体,又凑近闻了闻,眉头依然蹙着:“听着是神,可水在管子里是有压力的,防水到底行不行?”
“拿试压泵来试试就知道了。”林振拿起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金属接头,将氟硅密封胶涂抹在螺纹和接缝处,拧在了机房备用的试压泵上。
王厂长亲自上前压动手柄。压力表的指针不断上升,很快就超过了水冷系统设计压力的三倍。
机房里安静如鸡,所有人都盯着涂着黑色胶泥的接头。
五分钟过去,接头处干燥无比。
十分钟后,压力表指针纹丝未动。
王厂长拿来一张白纸,紧紧包住接缝处用力擦拭。等他把白纸拿下来时,上面连一丁点水渍都找不到。
“好东西!”王厂长眼眸一亮。
围在旁边的专家们长长松了一口气。刚才还让所有人束手无策、视为洪水猛兽的密封难题,被材料所这一小罐黑漆漆的胶泥彻底镇住了。
林振接过铁罐,心里的石头也落下大半。有了氟硅密封胶,再配上他设计的双层接头、漏水报警和自动断电装置,水冷系统最大的安全隐患已经完全可控。
“王厂长,既然密封材料有了,我还需要机床厂帮个忙。”
林振拿起画着水冷板图纸的手稿,递了过去。
“水冷板的核心部件,需要机床厂用精度最高的设备加工出来。第一批先做四块,用来搭建试验平台。”
王厂长豪气的接过图纸:“没问题!只要不漏水,你林总师的事就是我们机床厂的事。图纸留下,我连夜组织老师傅去干,明早一定给你送来!”
说着,他自信满满的低头看图。
只看了几秒钟,王厂长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他慢慢的把老花镜摘下来,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放大镜,凑到图纸上,对着水冷板内部的流道看了又看。
“林总师,你这尺寸……没标错吧?”王厂长抬起头,额头渗出了细汗。
“没错。”
“这流道最窄的地方,只有零点几毫米?”
“流道太宽的话,冷却水会贴着中间通过,铜板边缘容易形成热区。微流道可以最大化增加水和铜板的接触面积,让水流把热量彻底带走。”林振解释道。
王厂长放下放大镜,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如迷宫般的内部流道,连连摇头。
“林总师,这道理我懂。可你这流道比缝衣针还细,里面还有十几个急弯!这玩意儿全在铜板的肚子里,车刀进不去,铣刀够不着,钻头它也不会拐弯啊!”
他将图纸铺在工作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就算是咱们现在精度最高的机床,刀头也得能碰到工件才行。你这设计,等于是让人蒙着眼睛在核桃仁上雕花,根本没法下刀啊!”
旁边的几位机械专家也纷纷凑过来看图,随即发出无奈的叹息声。
“常规机械加工肯定做不了。”一位专家摇头道,“要是先做成两块薄板加工好流道,再焊接在一起呢?也不行……焊缝受热会变形,万一焊渣掉进去堵住微流道,哪怕只堵住一处,整块水冷板也就废了。”
机房一时安静下来。
密封材料解决了,另一只拦路虎却横亘在所有人面前。图纸画得再精细,水冷原理算得再完美,只要造不出实物,银河计算机就只能继续躺在机房里发烧。
王厂长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图纸上那条细若游丝的流道,一向要强不服输的他,破天荒认了怂。
“林总师,这毛坯……咱们机床厂真啃不动。”
几十名国内顶尖的专家围着一张图纸,绞尽脑汁,谁也想不出究竟有什么刀具,能钻进封闭的铜板内部,还能完美的拐出一条微型水路。
烧焦的节点板依然散发着刺鼻的味道,断电后的银河机房寂静无声。
林振拿起那张图纸,修长劲瘦的手指在图纸上铜板的上下两层轻轻划过。
刀进不去,未必就只有用刀这一条路。
可在场的众人受限于时代的眼界,还未想到那一层。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堵以龙国现有的机械加工能力,根本无法跨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