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珑玲胸口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从她踏进展馆开始,便一直堵着。
周围人声嘈杂,樱花国商人尖锐的嗓音和港岛买办油滑的粤语混在一起。展馆顶上的吊扇转个不停,依旧压不住羊城的闷热。几名穿蓝布工装的工作人员守在展台旁,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部长,你们这批煤炭的杂质还是太多了。”
山田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检测报告,食指在纸面上敲了几下。
“这个价格,我们最多只能给到这个数。再高,我们就考虑从澳洲进口。”
翻译把话复述出来,脸色很难看。
山田抬着下巴,等龙国代表团让步。在他看来,龙国急需外汇购买设备、药品和精密仪器,哪怕价格再低,也只能咬牙接受。
站在李珑玲身边的年轻助理小张忍不住说道:“山田先生,这批煤已经通过检验,各项指标全都写在合同里。您现在抓着杂质说事,和前几轮谈判时的态度可不一样。”
山田摊开双手。
“市场每天都在变化。你们想卖东西,就要接受市场价格。”
“这算哪门子市场价格?”小张脸都气红了。
李珑玲抬起手,制止他继续争辩。
她从山田手里拿过报告,看完后将文件放回桌上。
“这份检测报告,只取了其中一处样本。我们的复检报告就在展台,七组样本全部达到合同标准。”
山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李珑玲接着说道:“龙国愿意同各国商人公平做生意,也珍惜每一位诚实的合作伙伴。至于趁人之危的价格,我们不会签。”
她示意小张收起报价单。
“您可以考虑澳洲煤炭,我们也会寻找其他买家。”
小张立刻把报价单装进公文包,动作干脆利落。
山田张了张嘴。他原本认定龙国缺外汇,怎么压价都不会放弃订单,谁知李珑玲当众收了报价。
“李部长,生意还可以谈。”
“等贵方愿意回到合理价格,我们再谈。”
李珑玲走向工业品展台,没给他继续施压的机会。
她在战场上见过流血牺牲,也见过战士为守住阵地抱着炸药包往前冲。如今换了一个战场,枪炮成了合同和报价单,可她心里的底线从没变过。
龙国穷,外汇紧张,许多工厂为了进口一台设备,得把成车皮的矿石和农产品送出去。正因为每一美元都来得艰难,她才不能任由别人压价掠夺。
另一边,几个港岛买办簇拥着几名金发碧眼的西方客商,从工业品展台前经过。
为首的港岛买办姓冯,梳着油亮的背头,一身西装熨得笔挺。他刻意放慢脚步,指了指展柜里的太阳能计算器和全金属小火车。
“几位老板,这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铁疙瘩,小孩子的玩具罢了。”
他说的是粤语,声音却大得整个展台都能听见。
“龙国的工业嘛,你们懂的,还停留在敲打的阶段。想造精密产品,再等二十年吧。”
他身边的高卢鸡商人把玩着打火机,笑着耸了耸肩。
“冯,你太苛刻了。我觉得这些小东西作为纪念品还不错。至少这辆火车很重,买回去给孩子砸核桃也能用。”
几个人哄笑起来。
跟在最后面的汉斯猫商人没有笑。他叫克劳斯,是汉斯猫国一家大型电子机械公司的首席工程师,此次来到广交会,是想寻找价格低廉的线圈、电阻和机械零件。
克劳斯推了推眼镜,隔着玻璃打量展品。
太阳能计算器外壳朴素,边缘还能看出手工装配的痕迹,按键也比西方同类产品宽大。仅看外观,确实称不上精致。
至于旁边的小火车,金属用料很足,结构也较复杂,可工业品的核心在于精度。龙国缺少精密机床,这是整个西方工业界都知道的事情。
克劳斯只看了几秒,便收回目光。
“外形设计缺少商品意识。”他作出评价,“如果价格足够低,可以当作旅游纪念品出售。至于机械性能,没必要抱太高期待。”
冯买办连点头。
“克劳斯先生说得太客气了。内地擅长的是煤炭、生丝、大豆和茶叶。工业产品讲究几十年积累,单靠热情造不出来。”
这些话落在展台工作人员耳中,让他们纷低下头。
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白衬衣,胸前别着红色工作证。为了办好这届广交会,不少人提前半个月来到羊城,白天布置展台,晚上整理资料。有人睡在临时宿舍的竹席上,有人连一双新皮鞋都舍不得买,只盼着能多签几张订单,为国家换回急需的外汇。
如今,他们带来的工业品却被说成砸核桃的铁疙瘩。
小张的拳头攥得很紧。
“部长,他们太过分了!”
李珑玲看着谈笑的客商,神色反而平静下来。
生气解决不了问题。在国际贸易的牌桌上,手里缺少能压住对方的商品,抗议说得再响,也换不来尊重。
她的目光落在丝绒布上的太阳能计算器上。
她想起林振把这件“玩具”交给她时的样子。
他们制造的玩具背后,都站着成百上千名龙国科研人员。有人吃住都在实验室,有人连续几个月没回家,有人为了省下一点材料,把失败的零件反复检查,连一枚螺丝都舍不得浪费。
他们拼命造出来的成果,却被人说成敲打的玩具。
李珑玲伸手抚平套裙上的褶皱。
林振把两件东西交给她,当然不只为了卖几件玩具。他要借这个展台告诉外面的人,今天的龙国的科技已经很发达了。
尊重要靠产品争回来。
李珑玲迈步走出展台。
附近的交谈声渐低了下去。山田还站在不远处,原本想等她改变主意,此刻也朝这边望来。
冯买办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仍带着笑。
“李部长,有什么指教?”
李珑玲没接他的话,径直来到克劳斯面前。
“这位先生,我听冯先生介绍,您是电子机械领域的专家?”
克劳斯略感意外,扶正眼镜,矜持的点点头。
“我从事电子设备设计二十多年,也负责过精密机械生产线。专家谈不上,相关产品看过不少。”
冯买办笑着补充:“克劳斯先生在欧洲拿过大奖。李部长,你们的产品能得到他一句评价,已经很难得了。”
“既然看过不少,评价就该建立在实际测试上。”
李珑玲示意工作人员打开玻璃柜。
小张取出太阳能计算器,双手交给她。
李珑玲按下开关,展馆里的灯光落在机身顶端的光伏板上。几秒后,原本暗着的显示屏亮了起来,跳出一排清晰数字。
克劳斯的视线停住了。
展馆内的光线远比室外阳光弱。这块光伏板面积很小,依旧能为整台设备稳定供电,说明内部电路的功耗控制得相当出色。
他伸手挡住光伏板,显示屏随之变暗。手掌移开,数字很快恢复。
冯买办没看出门道,仍在旁边说道:“太阳能电池又不稀奇,西方实验室早就有了。装在铁盒子上,也改变不了它是玩具。”
克劳斯没附和。他弯下腰,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又按动几个数字键。
按键反馈干净,显示数字没抖动。更让他在意的是,光伏板面积和设备功耗明显不匹配。按照他熟悉的电路,这点电能很难让计算器稳定工作。
“它内部用了什么元件?”克劳斯问。
李珑玲把计算器从他手下拿回去。
“这是产品机密。先生刚才评价它只是纪念品,想必也不在乎内部结构。”
冯买办脸色一僵。克劳斯则抿紧嘴唇,第一次认真看向李珑玲手中的机器。
李珑玲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展台。
“这件展品不用更换电池,也不用连接电源,只要达到基本照明条件就能工作。”
她把计算器放到柜台中央。
“克劳斯先生既然精通电子设备,想必也熟悉各类计算工具。您可以亲自试一试它的能耐。”
冯买办嗤笑一声。
“李部长,你拿小孩子的算术玩具考校克劳斯先生,这不是班门弄斧吗?人家参与设计过大型电子计算设备,一道题的运算量,怕是够你这铁盒子算一年。”
高卢鸡商人也来了兴趣。
“克劳斯,试看吧。反正用不了几分钟。”
山田带着两名随员走近,显然也想看龙国代表团出丑。
围过来的客商越来越多,连附近几个展台的工作人员都探头张望。小张看着那台计算器,心里发紧。这已经关系到整个龙国工业品展区的脸面,万一设备受光线影响,或者临场出了故障,明天就会成为洋商口中的笑料。
李珑玲却稳站在柜台后。
她相信自己的女婿,也相信那些把龙芯一号造出来的科研人员。
“先生可以随意出题,四则运算、开方、函数,或者连续输入多组数据都行。”
克劳斯皱起眉头。
“你确定它支持函数运算?”
“您试过便知道。”
李珑玲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如果它算错了,或者速度达不到要求,我当场把它砸了,再向您赔礼道歉。”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克劳斯盯着那排亮起的数字,终于摘下眼镜,认真擦了擦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