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深处有一个小放映厅,门口正排着长龙。里面放的,是现如今京城里最时髦、最让人津津乐道的高科技体验,立体电影。
林振去买了票,一行人跟着队伍进场时,影院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给每人发了一副硬纸板做的眼镜,一边发一边扯着嗓子喊:“当心点戴,散场时得回收的,弄坏了弄丢了可得照价赔钱!”
这眼镜做工极简陋,轻飘飘的硬纸框里,一边糊着红玻璃纸,一边糊着绿玻璃纸。
林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觉得稀奇得不行。
刚一进场找好座位,银幕上正放着开场前的静止画面。
那画面根本不是正常的彩色片,是红绿两色严重错位的重叠影像,天空发着绿光,草地又透着怪异的红,人脸个个重影,像得了黄疸病。
“哎哟,这啥电影啊,重影重得我都快眼花了。”耿欣荣不信邪的裸眼盯了一会儿,赶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忙脚乱的给自家三个皮猴子把纸眼镜套上。
正在这时,伴随着放映机的咔哒声,银幕上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立体钟摆,缓缓地、仿佛直逼观众脑门般晃悠过来,旁边还浮现出一行字:“请戴好立体眼镜”。这就是那个年代独有且充满仪式感的校准环节。
大家纷纷戴上红绿眼镜。霎时间,原本模糊的重影有了奇妙的景深。
片子很短,只有不到二十分钟,是一部叫作《钢铁厂生产流程》的科教试验片。这类片子几乎没有剧情,全是炫技。
为了展示立体效果,摄影师专门捕捉那些极具纵深感、能冲出银幕的画面。
突然,银幕上的一名炼钢工人举起一根长长的测温钢钎,直勾勾的冲着镜头戳了过来!
“哎哟!”全场至少有一半观众下意识的往旁边猛一歪头,有的甚至惊呼出声,抬起手臂就去挡。紧接着,放映厅里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哄堂大笑。大家笑自己上当,也笑别人躲闪的狼狈模样。那种集体性的惊叹和笑声,比电影本身还要热烈。
当画面演到转炉倾倒,滚烫的铁水轰的一下好似朝镜头飞溅而出时,这种视觉魔术达到了高潮。
林夏戴着轻软的纸片眼镜,看得大呼小叫,啧啧称奇:“真的是立体的!哥,那个铁水好像要浇到我脸上来了!”她力气大,一激动,那纸片镜框差点被她捏扁。
晨晨本来就小,被这突如其来的铁水吓了一跳,赶紧把脸埋进魏云梦的怀里,死活不敢再看。魏云梦笑着轻轻拍他的后背安抚。
一向害羞的曦曦,这次倒是胆子大得很,她稳稳的坐在林振结实修长的手臂上,看着飞出来的火花非但不躲,还咯咯笑着举起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去够。
这种利用红绿滤光原理产生的色差立体感,虽然新奇,弊病也很明显。
过滤掉太多色彩后画面暗沉沉的,而且看久了眼睛特别累。
十几分钟下来,不少人鼻托处的硬纸板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不过,这丝毫没影响人们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对新奇体验的热情。
电影很快在大家头晕之前放映结束。
灯光亮起,人群一边揉着发酸的眼睛一边兴奋的往外走,津津乐道交流着刚才谁躲得最快。
出了展览馆,日头偏西。路过一条老胡同的时候,几个孩子被路边一群推铁环、抽陀螺的小孩吸引住了,死活不肯走。
晨晨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问人家借铁环。那孩子看他穿得干净,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他了。
晨晨接过铁环,拿着铁钩子推了两步,铁环就歪倒在地上,哐啷一声响。
旁边那群孩子哄堂大笑。
晨晨脸涨得通红,又试了一次。还是倒。
林振走过去,从儿子手里接过铁钩,微微弯腰,修长劲瘦的身形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手腕一抖。铁环稳稳的转起来,沿着青砖地面跑出去老远,画了个漂亮的弧线又绕回来。
那群孩子全看呆了。
“叔叔好厉害!”
林振把铁钩还给晨晨,揉了揉他脑袋:“多练就会了。”
晨晨抿着嘴,眼睛亮亮的,从爸爸手里接过铁钩,又认真试了两回。
第一回,铁环歪歪扭扭跑出几步,险些撞上墙根;第二回倒是稳了许多,沿着青砖地面滚出去一小段,才哐当一声倒下。
“我会一点啦!”晨晨高兴得小脸发红,却没再霸着玩。他记得铁环和铁钩都是借来的,赶紧捡起来,用袖口擦去铁钩上沾着的灰,双手递还给先前那个孩子,“谢谢你,给你。”
那孩子接过铁钩,咧嘴笑道:“你明天再来,我教你!”
林振看着几个孩子围在旁边,便从随身的布兜里抓出一把水果糖,递给晨晨。晨晨立刻明白了爸爸的意思,摊开小手给他们分糖。
几个胡同里的孩子盯着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都挪不开,嘴上却一个劲儿的说:“不要,不要,我们不能拿。”
晨晨执意往他们手里塞,那几个孩子又想要又不好意思,推来让去拉扯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先前借铁环的孩子红着脸收了下来。
年纪最小的那个迫不及待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另两个孩子却没舍得吃,小心翼翼的把糖揣进衣兜。一个说要带回去给妹妹,另一个攥紧口袋,小声说要留给家里的奶奶尝尝。
暮色渐起,一行人往回走。
曦曦已经困了,趴在林振修长的脖颈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打瞌睡。
晨晨拉着妈妈细白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今天在展览馆门口买的一本小人书。
赵亚丽抱着睡着的小女儿。耿欣荣托着两个儿子,两个小人儿各坐在他一条胳膊上。这人负重前行,额头全是汗,嘴里还在跟林振说话。
“林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启动?我在家待了三天,手痒得厉害。”
赵亚丽在后面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度。
林振没直接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越过青砖灰瓦,投向了胡同尽头那片被夕阳染得绚烂如火的晚霞。
“快了。”林振的声音压得很低,好似只是在闲扯家常,“咱们家里刚做好的新算盘,既然转起来了,总不能让它空转着。这天上的风云变幻,老天爷的阴晴冷暖,也是时候该轮到咱们来好好算一算了。”
耿欣荣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红透半边天的晚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中灵光一闪,马上心领神会。有了那种级别的恐怖算力,想要摸清头顶上这片天的脾气,倒还真是最合适的去处!
他眼睛猛一亮,强压着心头的兴奋,懂规矩的点点头,不再往下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