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抬起头,脸上满是灰尘和疲惫。
“我们又试了一遍,这套算法太复杂了,对运算单元的要求太高。我们现在这个方案,光是实现最基本的功能,就需要至少五百个电子管!”
“五百个……”钟明远喃喃自语,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用木头和铁皮搭起来的,一比一大小的导弹头部模型。
那个空间,最多也就能塞进去几十个电子管。
五百个?
那需要一个冰箱那么大的空间!
“重量呢?算过没有?”钟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飘。
技术员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算……算过了。五百个电子管,加上配套的变压器、电容和散热风扇,总重量……超过了三百公斤。”
“三百公斤……”
钟明远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李立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钟明远!你没事吧?”
钟明远摆了摆手,推开李立禾,踉踉跄跄的走到那个导弹模型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铁皮。
根据气动和动力突击队的计算,这枚导弹的战斗部、燃料、加上弹体本身,已经把重量压榨到了极限。
留给制导系统的配重,只有区区三十公斤。
三十公斤,对三百公斤。
这已经不是技术上的差距了。
这是赤赤果果的,让人无法呼吸的绝望。
钟明远猛的一拳,砸在了木质的模型上。
“笑话!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状若疯魔,指着那一堆电子元件,嘶吼道。
“就算林总师的算法是神仙给的,就算我们有了能加工出任何零件的机床,又有什么用?”
“我们根本就造不出来!我们没有能把这套算法塞进导弹里的东西!”
“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全都是白费功夫!我们是在浪费国家的时间,浪费国家的资源!”
实验室里,所有的技术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低着头,一言不发。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失败和颓唐。
李立禾站在一旁,嘴唇下意识的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安慰钟明远,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是啊,发动机造出来了又怎么样?
导弹飞出去了,可它是个瞎子,最终还不是一头扎进海里?
整个猎海计划最核心,最引以为傲的制导环节,在现实的工程面前,被证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种名为失败的阴影,迅速笼罩了整个实验室,并且开始向其他突击队蔓延。
当天晚上,钟明远独自一人,敲响了林振办公室的门。
他的头发,比半个月前,又白了许多。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佝偻着背,眼神黯淡无光。
“林总师。”
他走进办公室,声音微微有一些沙哑。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王部长,对不起全国人民的期望。”
“制导系统……我们做不出来。”
他把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到了林振的桌上。
报告里,详细记录了他们这半个月来的所有尝试,以及最终那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以我们国家现有的电子管技术,根本不可能在三十公斤的限制内,实现您设计的算法。”
“这个项目,从理论上,就已经失败了。”
钟明远说完,便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林振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拿起那份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的看了一遍。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林振放下了报告。
他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失败击垮的老专家,手指却在报告最后几页停了下来。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试验的波形、功耗、发热量,以及五百多个电子管分别承担的功能。
钟明远他们这半个月并非一无所获。恰恰相反,他们已经替他验证了算法能够运行,也把真正卡住项目的地方,一项项的摸了出来。
科学从来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想出来的。
没有这些人一次次焊接、测试和失败,他手里的设想就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如今,电子管这条路被彻底走到了尽头,也意味着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数据,去寻找另一条路。
林振的目光落在那张运算单元分解图上,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问题不在算法,而在承载算法的元件,那么,为什么一定要用体积庞大、耗电惊人的真空电子管?
如果换一种更小、更轻,也更适合密集运算的元件,再把整套电路重新划分……
“钟老。”
林振开口了。
“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制导突击队所有核心成员,到三号保密会议室开会。”
林振眼冒精光。
“所有成员,一个都不能少。”
钟明远赫然抬起头,不解的看着他。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要开什么会?
开一个项目失败的追悼会吗?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749研究院,三号保密会议室。
门外已经挂上了“会议中,禁止入内”的木牌。两名警卫一左一右守在走廊尽头,参会人员进门前逐一核对证件,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也全部登记编号。
制导突击队的十几名核心专家和技术员,全都到齐了。
有人低头盯着摊开的笔记本,钢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有人两手捧着搪瓷缸,里面的热水早已凉透,也忘了喝上一口。最年轻的技术员缩在末位,袖口还留着昨夜焊接时烫出的焦痕,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钟明远坐在最前面,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振准时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小小的金属盒子。
他将盒子,轻轻的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神秘的盒子吸引了过去。
林振环视了一圈,看着众人脸上那几乎凝固的绝望表情。
“钟老昨天说,项目从理论上,已经失败了。”
林振的发言,打破了沉寂。
“他说的没错。”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冰冷。
“用电子管,这个项目,注定失败。”
林振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谁告诉你们,我们一定要用电子管?”
说完,他伸出手,陡然掀开了盖在盒子上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