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池边,陈丰把湿透的破衣服拧了拧往身上一披,对苏清月说了句“我去找雷”,人已经窜出去三丈远了。
苏清月一把拽住他后领子:“你等会儿!你认识路吗就窜?”
“青云宗后山我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陈丰头也不回,脚底下踩着灵泉池边的碎石往密林里钻,“你赶紧找掌门,让他把弟子往前面撤。魔雷一炸方圆百里连蚂蚁都活不下来,别磨蹭。”
苏清月咬了咬牙,转身往主峰方向跑。她心里清楚陈丰这话不假,后山那片密林他确实比自己熟,刚才从魔渊秘道里钻出来的时候连个岔路都没走错过。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陈丰这人太独了,什么事都爱一个人扛。
主峰大殿里,青云宗掌门李玄机正跟几个长老议事。苏清月冲进去的时候满身泥水血渍,把门口守着的两个弟子吓了一跳。李玄机四十来岁模样,筑基九重巅峰的修为在青云宗算头一份,但搁在整个天元大陆连中游都排不上。青云宗这些年没落得厉害,东州排名从当年的前二十掉到五十名开外,门下弟子满打满算不到三百人。
“苏姑娘?”李玄机认出了她,上回陈丰来青云宗的时候苏清月跟着来过一趟,“你怎么这个模样?陈丰呢?”
“后山有上古魔雷。”苏清月一句话把大殿里所有人都震住了,“血魔大帅埋的,具体几颗不知道,藏在哪个位置也不知道。陈丰去找了,你们立刻把全宗弟子撤到前山山门外,快!”
李玄机脸色刷地白了。上古魔雷这四个字他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一颗能平一座山头,连地底灵脉都能炸断。青云宗后山灵脉连着方圆百里的地气,真要被炸了,别说弟子伤亡,整个宗门根基都得完。
“撤!都撤!”李玄机拍案而起,转头吩咐几个长老,“敲警钟,所有弟子前山山门集合,一炷香之内必须撤完!”
警钟敲响的时候,陈丰已经摸到了后山密林深处。这地方他前世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能闻出哪片林子灵气浓哪片灵气薄。天眼通贴着地面扫过去,脑子里飞速对照前世记忆里的地形图。
“魔雷埋得够深的。”他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指插进泥土里捻了捻,土里有极淡的魔气残留,混在腐叶烂泥里不仔细分根本闻不出来。但这玩意儿瞒不过他,天眼通顺着魔气追下去,锁定在东北方向约莫两百丈的一处山坳里。
陈丰猫着腰摸过去,山坳里果然有货。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下面压着颗紫黑色雷珠,拳头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纹,雷珠底下还连着根头发丝细的引线,引线往地底钻,不知道通到哪儿去。天眼通顺着引线追了一截,追到地底三丈深的地方分成了两岔,一岔往东一岔往西。
“三颗。”陈丰蹲在青石旁边判断了一下引线走向,东边那颗大概在灵泉池底下,西边那颗估计埋在主峰后坡。周天赐这狗东西布的是连环雷,三颗雷用一根引线串着,炸一颗另外两颗跟着炸,拆一颗没用,得三颗同时拆。
“先拆你这颗。”陈丰从怀里摸出把匕首,照着引线跟雷珠连接的卡扣切下去。魔雷的引线槽做得挺精细,强行切断会触发自爆,得用灵力一点一点把卡扣撬开。他化神五重中期的灵力灌进匕首尖,贴着卡扣边缘往里剔,剔了约莫十息,第一颗雷的引线松了。
陈丰把雷珠从土里起出来,紫黑色的雷珠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里面蕴着的魔气跟活的一样在珠面上流转。他把雷珠揣进怀里,继续往东摸。
第二颗在灵泉池底下的暗洞里,陈丰扎了个猛子潜下去,果然在泉眼旁边的岩缝里摸到了。这颗埋得更深,引线槽还加了个震动感应,碰一下就得炸。陈丰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卡扣撬开,出水的时候肺都快憋炸了。
两颗雷到手,还剩最后一颗。陈丰顺着引线往西摸到主峰后坡,天眼通扫过去,第三颗雷埋在一块大石头底下,但这颗周围方圆十丈布了三层警戒阵,阵纹跟蜘蛛网似的铺了一地。
“周天赐,你他娘的还真是老样子。”陈丰蹲在阵外头骂了一句。这警戒阵的手法跟他五百年前教周天赐的一模一样,连阵纹拐弯的弧度都没改。那会儿他把周天赐当亲兄弟,阵道上的东西倾囊相授,结果这狗东西学了他的本事回头捅他刀子。
“你教我的阵,我自个儿破起来顺手得很。”
陈丰花了二十息理清阵纹走向,找准三个薄弱节点,拿裂空指挨个点过去。警戒阵悄无声息地熄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石头底下,把第三颗雷珠起出来揣好。
三颗魔雷到手,陈丰松了口气,正要原路返回,天眼通忽然捕捉到主峰方向有灵力波动。不对,不是一道,是几十道,其中夹杂着浓郁的魔气。
陈丰脸色变了。
他撒腿就往主峰方向跑,跑出半里地就看见前山山门方向黑压压一片魔修正在合围。打头的那个穿一身暗红甲胄,面甲遮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和那副宽肩陈丰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天赐。
五百年了,这孙子长得还是那副德行。宽额头高颧骨,笑起来嘴角歪一边,当年就是这副忠厚老实的模样骗了他半辈子。
周天赐身后跟着至少三百魔修,其中有十几个化神境的魔将,把前山山门围得水泄不通。李玄机带着青云宗三百弟子退到山门口,护山大阵已经开了,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罩着山门,但光罩上裂纹密布,撑不了多久。
陈丰天眼通扫了一圈,没看见苏清月。
“李玄机!”周天赐扬声喊话,声音不疾不徐,跟唠家常似的,“本座今天来不为难你们青云宗,就找两个人。陈丰,还有那个姓苏的姑娘。把人交出来,本座转身就走,青云宗上下三百条命我一根汗毛不动。”
李玄机站在阵眼里,脸色铁青:“周天赐!你当年也是东州修士,入魔之后屠了多少同族,现在还敢来青云宗要人?”
“当年?”周天赐歪了歪嘴角,“当年陈丰把我当狗使唤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李玄机,废话少说,我数到三。一——”
陈丰躲在半山腰一块大石头后面,脑子飞速运转。三颗魔雷在他怀里揣着,拆是拆下来了,但魔雷引爆的引线还在地底连着,周天赐手里肯定有引爆的母符。他要是把母符捏碎了,地底引线照样炸,怀里的雷珠也保不住。
得先把苏清月找到。
陈丰天眼通贴着山门扫了两圈,终于在后山偏殿的屋檐底下扫到了苏清月的灵力波动。她没跟李玄机在一起,偏殿屋顶上趴着呢,月华剑已经出了鞘,正瞄着周天赐的后背。
“这傻姑娘。”陈丰心里一紧。苏清月化神四重巅峰,周天赐至少化神九重往上,差着五个小境界,她那一箭射出去连周天赐的护体魔气都穿不透,反而会暴露位置。
“三。”周天赐数完了。
陈丰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天赐!”
山门前几百号人齐刷刷转头。周天赐也转过来,看见陈丰从半山腰走下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意外,然后是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老友重逢的假笑上。
“陈丰。”周天赐鼓了鼓掌,“五百年不见,你倒是年轻了不少。这具身子不错,比你原来那副皮囊顺眼。”
“你倒是老了不少。”陈丰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嘴,“眼角纹都出来了,魔修熬夜加班不加钱是吧?”
周天赐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恢复假笑:“嘴还是这么碎。行,本座念旧情,给你个机会。三颗魔雷交出来,姓苏的姑娘留下,本座放青云宗一条生路。”
“你先让我看看苏清月。”
周天赐一挥手,身后两个魔将窜上偏殿屋顶,苏清月连发两箭被魔将躲过,第三箭还没射出去就被按住了。两个化神境的魔将一左一右架着她落到周天赐面前,苏清月嘴里骂着“放开我”,拿脚踹魔将小腿。
“陈丰你别管我!魔雷别给他!”苏清月冲他喊。
陈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天赐,从怀里摸出三颗紫黑雷珠托在掌心里。
“雷在这儿。你先放人。”
周天赐笑了,笑得特别真诚,跟他五百年前跟陈丰说“大哥你先走我断后”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丰啊陈丰,你还是这么天真。”周天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黑色母符,两指一捏,地底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整座山都在抖,“魔雷的引线还在地里连着呢,你拆了三颗雷珠有什么用?母符在我手上,我捏碎了方圆百里照样炸。拿过来吧。”
陈丰牙根咬得咯吱响。他算漏了一步,周天赐手里有母符。这玩意儿是魔雷的总控,拆了雷珠也得把母符搞到手才行。
“行,你狠。”陈丰把三颗雷珠往地上一扔,滚到周天赐脚边,“雷给你,人放了。”
周天赐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雷珠,没急着捡。他歪着头打量陈丰,忽然笑了:“陈丰,我太了解你了。你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有诈。雷珠我不要了,我就要人。姓苏的姑娘我带走了,你拿雷来换人。三天时间,拿三颗雷珠加母符来换——哦对了,母符在我这儿,你没法换。那就换个条件吧。”
他弯腰把三颗雷珠捡起来揣好,然后一把掐住苏清月的后脖子把她提溜起来。苏清月拼命挣扎,月华剑砍在周天赐胳膊上连个白印都没留。
“三天之后,你一个人来魔渊第三层血魔殿。晚一天,我剁她一根手指头。晚两天,两只手。晚三天——”周天赐咧嘴一笑,“这姑娘长得挺俊,我手底下好几千号魔修打了几十年光棍呢。”
陈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甚至嘴角还挂着点笑。
“行。三天后,血魔殿见。”
周天赐一挥手,三百魔修潮水似的退去。苏清月被两个魔将架着消失在树林深处,临走前回头看了陈丰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陈丰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别来”。
李玄机跑过来:“陈丰!你就这么让他们把苏姑娘带走了?”
“不让他们带走怎么办?魔雷引线还在地里,他捏碎母符全宗上下都得陪葬。”陈丰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颗石子往山门外头扔,砸在树上弹回来,“而且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眼睛眯着看魔修退去的方向。
“他说让我一个人去血魔殿换人,没说我不能提前去踩点。周天赐这人我太熟了,他嘴上说三天,实际上今晚就会把苏清月押进血魔殿最深处。我今晚就摸进去,不跟他换人,直接把苏清月偷出来。”
李玄机张了张嘴:“偷?魔渊第三层起码有上千魔修把守——”
“所以得先想办法把周天赐的注意力引开。”陈丰从怀里摸出张符纸,咬破指尖画了两笔,递给李玄机,“掌门,你帮我办件事。拿着这张符去东临城找张玄微张道长,就说我请他帮忙,在魔渊外围搞点动静出来。老道士在王府窝了三年,手痒得很,肯定乐意。”
李玄机接过符纸,一脸懵:“那你呢?”
陈丰已经往山下走了,头也没回,抬手挥了挥。
“我去魔渊第三层踩点。今晚偷人,明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