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美霞带着陈卫东在岛上逛。
说是逛,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松山岛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不过个把小时,可美霞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停,跟陈卫东说点什么。
“这是码头,我小时候就在这里等大哥的信。那时候大哥刚去当兵,好久才来一封信,我每天都跑到码头上看船来了没有,总觉得信就在下一艘船上。”
陈卫东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浪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想象一个小姑娘站在这里,踮着脚尖往海面上张望的样子。
“这是学堂,”美霞指着路边一栋灰砖房子,“我在这儿念了几年书。先生姓林,岛上的人都叫他林先生。他教得很好,就是他自己也说,他只能教到这儿了,再往上他也不会了。”
她笑了笑,“后来我就去了青岛。”
陈卫东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黑板还在,桌椅还在,墙上还挂着一幅地图,纸张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那些空空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的。
“这是阿贵家的院子,”美霞指着路边一户人家,“阿贵是跟着三哥打渔的。小时候他家养了一条大黄狗,我天天追着它跑。后来那条狗老了,死了,我又追它孙子。”
陈卫东看着她,她说到那条狗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追着黄狗满院跑的小丫头。
“这是供销社,小时候娘让我来打酱油,我把钱弄丢了,不敢回家,蹲在那棵树下哭。后来三哥找来了,没骂我,又给了我钱,牵着我的手去打酱油。”
陈卫东看向那棵槐树,树干很粗了,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
他想象一个小姑娘蹲在树下哭,一个少年走过来,蹲下来,牵起她的手,然后再带她回家。
两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有些地方是禁区,有部队驻扎,门口站着哨兵,远远地看见他们就摆了摆手。
美霞和陈卫东都是军人,知道规矩,绕开那些地方,从另一条路走。
两人走累了,在一块大礁石上坐下来。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美霞的头发吹乱了。
陈卫东伸出手,把那几缕乱发帮她拢到耳后。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又靠过去。
“卫东哥,你觉得这儿怎么样?”美霞问。
陈卫东望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渔船在金光里慢慢移动,像剪影一样。
“好,”他说,“很好。”
他不是一个会说很多话的人。
可他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翻涌。这个地方,这片海,这座岛,是美霞的来处。
她在这里学会了走路、说话、认字,在这里追过黄狗、打过酱油、挨过打,在这里第一次听见枪声从山那边传来,第一次生出要走出去的念头。
她从这里走出去,走了很远,走到了军校,走到了北京,走到了他面前。现在他又跟着她,走回了这里。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家”的意思。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那片海那些礁石那些路,是一个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他从小就没有这样的地方。
爹娘牺牲后,他像一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算哪里,没有根,没有来处。
可现在,他坐在这块礁石上,身边是美霞,海风吹着他们的脸,他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了这样一个地方。
“美霞。”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美霞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弹道学里的精准,不是实验室里的专注,是一种柔软的、安静的、像海面在月光底下微微起伏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岛上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
美霞走得很快,她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陈卫东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之后的几日,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美霞挽着陈卫东的胳膊,沿着岛上的小路慢慢走,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可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
身边多了一个人,连路边的野草都比平时好看了些。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美霞停下来,指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正要跟陈卫东讲小时候打酱油丢钱的事,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供销社里出来。
她下意识看过去,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脚上是一双黑色半高跟皮鞋,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供销社门口,微微蹙着眉,像是在辨认方向。
美霞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张脸——安杰,那个让原主羡慕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穿着漂亮裙子、喝着咖啡、嫁了军官的资本家小姐。
美霞站在那儿,看着安杰从供销社门口走出来,踩着小高跟,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崴了脚。
她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赶紧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很细,跟岛上那些大大咧咧扯着嗓子说话的妇女完全不一样。
陈卫东注意到美霞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认识?”他问。
美霞摇摇头,“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这辈子没见过面,没说过话,连名字都没正式交换过。
可她心里头翻了一下,像海面的浪,涌起来又落下去了。
原主的记忆还在,那些羡慕、嫉妒、不甘心,像老照片一样,泛黄了,模糊了,可还在。
上辈子的葛美霞,看着安杰穿漂亮裙子、喝咖啡、嫁军官,觉得那是自己够不到的生活,眼巴巴地望着,望了一辈子。
可这辈子的葛美霞,穿着军装站在这里,身边站着的是自己的丈夫,比她见过所有的军官都聪明、都踏实、都对她好。她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了。
“走吧。”她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
安杰也看见了她们。
两个穿军装的人,一男一女,女的很年轻,梳着两条辫子,军装合体,腰板挺直,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的,一看就是当兵的。
男的高高瘦瘦,戴着眼镜,也是军装,也是笔挺的,走在那姑娘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
安杰多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岛上驻扎着不少军人,她见过穿军装的人来来去去,不稀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转身往岛内走了。
安杰来松山岛没几天。
江德福调到这里任职,她后来便跟着来了,从青岛搬到这个四面环海的小岛上,什么都不习惯。
路不好走,买菜不方便,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在城里住惯了,忽然被扔到这么个地方,心里头说不出的憋闷。
有时候她看着江德福,心里头会冒出那个念头——大老粗,要不是他,我何至于到这个地方来?可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多久,她又自己按下去了。
江德福对她好,她是知道的。
他粗是粗了点,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讨人欢心,可他实在,靠得住,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有什么难处都自己扛着。
这样的日子,算不上多好,可也不差。
安杰来岛上没多久,跟邻居慢慢熟了。邻居大嫂是个热心肠,什么都知道,谁家孩子考上学了,谁家老人过寿了,谁家媳妇生娃了,张嘴就来。
安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怎么搭话。
直到邻居大嫂说起村里的一户人家。
“你说葛家?哎呀,那可是咱们岛上的好人家!”大嫂的眼睛亮了,嗓门也高了,“葛老爹两口子,人厚道,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老大当兵的,团长呢!那军装穿在身上,精神得很!老二从政的,在北京待过,现在在天津,也是有出息得很!老三留在岛上,是咱们村的村长,带着一帮年轻人打渔,把大家伙儿的日子都带起来了。还有他们家的小姑娘,那才是真本事——也是当兵的,搞什么研发的,听说做的枪比外国人做的还好!”
安杰听着,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那个小姑娘。
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穿军装的那个年轻姑娘,就是葛家的小姑娘吧?
看着和她差不多,可那身军装、那副气度,稳稳当当的。
大嫂还在说:“你说人家这一家子,老大老二老三,个个有出息,闺女也有出息。葛老爹两口子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儿女这么争气。”
安杰笑了笑,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家里,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葛家那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红的红,专的专,从军从政从渔,各有各的路,可都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忽然有点羡慕了。不是嫉妒,是羡慕。
那种看到别人过得好的时候,心里头微微发酸、可又真心替人家高兴的羡慕。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也不差。
江德福虽然是个大老粗,可他对自己好。
岛上的日子虽然苦,可苦中也有甜。她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有一个疼自己的男人,有一份安定的生活。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把羡慕收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美霞不知道安杰后来想了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安杰注意到了自己。
那天在供销社门口的那一眼,对她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浪花一样涌起来,又落下去了。
她带着陈卫东继续逛,走过码头、学堂、阿贵家的院子,走过那些她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要停下来讲几句,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陈卫东就听着,不插嘴,只是偶尔点点头。
后来几天,两人把能逛的地方都逛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两人又去了海边。坐在那块大礁石上,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肩并肩,看着远处的海面。
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得通红,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美霞靠在陈卫东肩上,忽然说:“卫东哥,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陈卫东想了想,说:“会。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回来。”
美霞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没再说话,就这么靠着,听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听海风从耳边吹过去。
后来的日子,像一部慢放的电影。
美霞和陈卫东在部队里一直干到退休。
几十年间,他们经手了无数个项目,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美霞从最年轻的研究员变成了最资深的总工程师,陈卫东从弹道实验室的技术员变成了弹道领域的权威。
两人在一个单位,却很少在上班时间碰面,各忙各的,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才能在食堂坐在一起,有时候连这顿饭都凑不上。
可他们的默契不需要见面,一个数据、一张图纸、一个批注,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那十年,风风雨雨的,可部队里到底是一方净土。
外面的世界闹得再凶,营门一关,还是该训练训练、该科研科研。
美霞和陈卫东没怎么受影响,每天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回家。葛家也平平安安的。
葛望木在青岛,部队里没人动他;葛望森在天津,虽说地方上闹得厉害,可他跟的人站得稳,他也就站得稳;葛望林在岛上,岛上的老百姓认的是这个人,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头,没人去为难一个带着大伙儿打渔过日子的村长。
葛父葛母更是安安心心的,老两口在岛上,每天种种菜、做做饭、带带孙子孙女,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踏实。
葛母有时候跟葛父念叨:“他爹,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把上辈子的苦都吃完了,剩下的全是甜的?”
葛父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不是苦吃完了,是孩子们争气。”
葛母想了想,点点头,觉得老伴说得对。
葛父葛母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
葛父先走的,那年冬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葛母哭了一场,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过了两年,葛母也走了,走之前把几个孩子叫到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说完就闭上眼睛了,脸上带着笑。
美霞站在床前,握着娘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可她不觉得害怕。
美霞和陈卫东有一个女儿。
女儿出生的时候,陈卫东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一夜,一步都没离开。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
美霞从产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抱着孩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一动不敢动,额头上全是汗。
“卫东哥,你放松点,她不会碎的。”美霞笑着说。
陈卫东没理她,继续用那种抱炸弹的姿势抱着女儿,抱了好久。
女儿满月后不久,陈卫东去做了一件事。
他没跟美霞商量,自己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走路有点慢。
美霞问他怎么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做了个小手术。”
美霞追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他去做了结扎。
美霞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不跟我说?”美霞的声音有点抖。
陈卫东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生孩子太疼了。我不想让你再疼一次。”
美霞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说不清的什么。
这个人,平时连一句“我爱你”都说不出口,可他做的事,比一万句“我爱你”都重。她想起那年他求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会说漂亮话,可每一句都是实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嘴笨,心不笨。
女儿长大后,有一次问美霞:“妈,我爸当年是怎么追到你的?”
美霞想了想,说:“他没追。他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然后就一辈子了。”女儿听不懂,说妈你说得跟写诗似的。
美霞笑了,没再解释。
退休之后,美霞和陈卫东回了松山岛。不是长住,是每年回去住一阵子。
岛上的变化不小,路修了,房子翻新了,连码头都扩建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股风,那棵老槐树还在,供销社改成了小超市,可那棵树没砍。
美霞每次回去都要去那棵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站着。
陈卫东站在旁边,陪她站着。
有时候两人沿着海岸线走,走到那块大礁石上坐下来,看太阳落海,看星星亮起来。
美霞靠在他肩上,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紧地靠着,就是轻轻地挨着。
几十年的夫妻了,不用那么用力。
“卫东哥。”
“嗯。”
“你下辈子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陈卫东想了想,说:“想。”
美霞笑了:“你居然没说要算一下概率?”
陈卫东嘴角弯了弯,说:“这件事不用算。”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远处的海面上,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美霞闭上眼睛,听见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去。这辈子,值了。
安杰后来怎样了,美霞也不在意。
她只在供销社门口见过那一面,之后再也没碰见过。岛虽然不大,可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
上辈子的葛美霞羡慕了安杰一辈子,可这辈子的葛美霞,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了。
她这辈子的生活值得别人羡慕。
葛美霞的故事结束了,而柒柒的穿越之旅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