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都他妈给老子跑出皇宫范围!!”
赵十郎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御道广场上炸裂,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雄浑的内力,震得周围残垣断壁簌簌掉灰。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欢庆胜利的赵家军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没有质疑,没有迟疑。
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练出来的绝对服从。
数万大军如退潮的黑水,疯狂向午门外涌去。盾阵不再整齐,战旗被随意丢弃,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赵十郎勒住躁动的赤焰乌骓,并没有走。
他死死盯着那座金碧辉煌却透着死气的金銮殿,额角的冷汗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两颗几乎被捏变形的精钢核桃上。
只要一刻钟。
甚至更短。
脚下这片大地就会变成一座爆发的火山,把他、把这刚打下的江山、把这满城尚未撤离的百姓,统统炸上天。
“我不走!!”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尖叫,打断了赵十郎的思绪。
怀里的洛青青不知哪来的力气,一口咬在赵十郎的手腕上,趁他吃痛松手,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从马背上滚落。
她跌坐在地上,小脸煞白,双手依旧死死捂着耳朵,身体抖得像筛糠,可那双大眼睛却倔强地盯着赵十郎,里面写满了恐惧,更写满了某种决绝。
“那是火药……好多好多的火药……”洛青青牙齿打颤,指着地面,“但我听得到!那条‘火蛇’还在爬!它还没爬到窝里!只要……只要掐断它的头……”
“掐断个屁!”赵十郎翻身下马,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双目赤红,“你知道那下面是什么吗?那是老疯子的坟墓!你想下去陪葬?!”
“主公!我有办法!”
四嫂沈知微的声音突兀插入,平日里冷静如机械的理工女,此刻语速也快得像机关枪。
她手里捧着一块在此刻显得格外笨重的显示屏,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古建筑结构图,正与雷达扫描的地下空洞进行实时比对。
“穿山甲不行。”一旁的八嫂钟离玥还没等赵十郎问,就直接扔出了绝望的判词。
她拎着扳手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却依旧冷硬:“下潜百米,重新定位,再掘进,最快也要半个时辰。那时候,我们已经在天上飘着了。”
“那是常规路径。”沈知微手指飞快在屏幕上划过一条红线,直指皇宫地底深处,“看这里!前朝修建皇宫时,为了防止地脉水气倒灌,曾留了一条备用的泄洪渠,名为‘龙须沟’。入口就在冷宫的一口枯井里,是一条直通地底核心的直线通道!”
“直线?”赵十郎盯着那条蜿蜒曲折、如同肠道般恶心的红线,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唯一的路。”沈知微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声音里透着一股残酷的理性,“但那是废弃百年的下水道,只有三尺宽,里面充满了沼气、死水,还有老皇帝留下的……”
“我去。”
两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陈词。
清脆,有力,像是金石撞击。
一道红色的身影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三嫂,楚红袖。
她卸掉了身上那件为了骑战而穿的厚重锁子甲,只穿了一身紧致的红色劲装,勾勒出常年习武特有的矫健线条。
一头青丝被她随手用红绳高高束起,露出了那截修长却充满力量感的脖颈。
她手里提着那杆伴随她征战多年的红缨枪,枪尖在夕阳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这活儿,没人比我更合适。”
楚红袖走到赵十郎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英气、几分傲娇的凤眼,此刻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论窄巷厮杀,论短兵相接,这赵家军上下,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红袖……”赵十郎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枭雄。
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任何人。
但当这个“任何人”变成他的女人时,那颗被系统强化的心脏,依然痛得像是在被钝刀子割。
“别磨叽了,你是做皇帝的人,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楚红袖甚至笑了笑,伸手帮赵十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指尖微凉,“我也去不了哪里,就是下去捉只老鼠。”
“我也去!”
地上的洛青青不知何时爬了起来。
她依然在发抖,依然满脸泪痕,但她死死抓住了楚红袖的衣角,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有我知道那条蛇在哪……”洛青青吸着鼻涕,声音哽咽却清晰,“下面岔路太多了……除了我,没人能找到引信……我也去!”
赵十郎看着这一红一绿两个身影。
一个英姿飒爽,视死如归。
一个胆小如鼠,却为了他逼自己站出来。
这软饭,太硬,太烫嘴。
“呼……”
赵十郎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冷酷。
那是属于帝王的决断。
“去吧。”
赵十郎解下腰间的两把短铳,那是四嫂特制的“少漠之鹰”魔改版,塞进楚红袖手里。
“冷宫枯井,入地百米。如果不成……”赵十郎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着沙砾,“我就把这皇宫翻个底朝天,把那老东西的尸骨挖出来给你们陪葬。”
楚红袖接过枪,熟练地别在腰后,深深看了赵十郎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啊。
有眷恋,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这江山我替你守了”的豪迈。
她突然踮起脚,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在赵十郎布满胡茬的唇上狠狠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十郎,若我回不来。”楚红袖转身,长枪一甩,背影决绝如剑,“记得给我立个最威风的碑。不用写什么贤良淑德,就写八个字——”
“赵家红袖,在此镇魔。”
风起。
红衣猎猎。
赵十郎看着那道背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别他妈说丧气话!”
他冲着那个背影嘶吼,声音震碎了风声:“给老子活着回来!回来了,老子封你做这大胤朝第一位女大将军!!”
楚红袖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是承诺。
也是告别。
……
冷宫,枯井。
这里荒草丛生,连乌鸦都不愿停留。
那口枯井像是一只张大的怪兽嘴巴,黑洞洞的,向外喷吐着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怕吗?”楚红袖将特制的登山索扣在腰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身上绑冷光棒的洛青青。
“怕……”洛青青小脸煞白,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一丝鲜红,“我听到了……下面有很多心跳……很快,很恶心……”
“怕就躲在我身后。”
楚红袖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单手抓索,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下!”
两人如同两只飞鸟,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光线被瞬间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冷和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
那是尸体腐烂、死水发酵、混合着硫磺与霉菌的味道。
这哪里是排水渠?
这就是通往地狱的甬道。
“滋……滋滋……”
原本在地面上微弱的声响,此刻在这里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那种火药引线燃烧的声音,混合着地下暗河的水流声,以及无数细碎的、不知名生物的爬行声,在狭窄潮湿的石壁间疯狂回荡,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抓挠着耳膜。
“啊——!!”
刚落地,洛青青就痛苦地捂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在满是滑腻苔藓的地面上。
“太吵了!!都在叫!!到处都是声音!!”
她的天赋是双刃剑。
在这种封闭且充满了干扰源的地下空间,她的耳朵不再是雷达,而是变成了无数根烧红的针,无差别地刺入她的大脑。
老皇帝显然早有防备。
这“龙须沟”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种特制的风哨。
地下的气流穿过,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尖啸,专门用来干扰听觉。
“青青!振作点!”
楚红袖一把将她从地上提起来,手中的冷光棒摇晃着,照亮了前方。
那里是一个岔路口。
左中右,三个漆黑的洞口,像是在嘲笑着闯入者的无知。
“走哪边?!”楚红袖大声问道,声音在甬道里嗡嗡作响。
“不知道……我不知道……”洛青青崩溃地摇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到处都是声音……我想回家……”
时间在流逝。
每一秒,那条火蛇都在向着几十万斤火药的心脏逼近。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了。
“窸窸窣窣……”
那种声音极其细微,但在死寂中却格外刺耳。
楚红袖猛地回头,手中的红缨枪瞬间绷直。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们被包围了。
“青青。”楚红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战场上特有的杀伐之气,“赵十郎还在上面。你想让他死吗?”
这句问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洛青青的心上。
洛青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男人的脸,那个会给她带糖吃、会给她梳头、会在噩梦里抱着她的男人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不找到引信。
他会死。
会被炸成碎片。
“不……”
洛青青呢喃着。
下一秒,她做了一个让楚红袖都感到心惊的动作。
她猛地张嘴,狠狠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噗嗤!”
鲜血瞬间充满了口腔。
剧痛!
钻心的剧痛像是一道闪电,强行撕开了混乱的大脑,让所有的恐惧和杂音都在这一刻短暂地退潮。
洛青青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野兽受伤后的凶戾,更是一种母兽护崽时的疯狂。
她闭上眼,任由嘴角的鲜血滴落在肮脏的积水中。
屏蔽风声。
屏蔽水声。
屏蔽心跳声。
找那个味道。
那个硫磺燃烧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味道!
世界在她的脑海中重新构建。黑暗褪去,无数条线条在虚空中交织。
在那错综复杂的迷宫深处,有一条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热量的红线,正在疯狂地向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块移动。
“那边!!”
洛青青猛地睁开眼,那是充满血丝的眼睛。
她指向了左侧那条看起来最狭窄、最肮脏、甚至还挂着几具白骨的甬道。
“火在呼吸……那边风最大!!”
没有任何怀疑。
楚红袖相信这只小野兽的直觉,胜过相信自己的眼睛。
“抓紧我!”
楚红袖反手将洛青青背在背上,用绑带死死缠住,整个人如同一枚红色的箭矢,冲进了那条死路。
“吱——!!!”
就在她们冲入甬道的瞬间,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那是老皇帝最后的底牌。
那不是人。
那是为了适应这地下黑暗环境,被药物强行改造的怪物鼠人死士!
它们四肢着地,浑身赤裸,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上面长满了脓疮和硬毛。
双眼被缝死,取而代之的是异化的嗅觉和听觉。
它们的指甲长达数寸,漆黑如铁,上面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吼!!”
数十只鼠人从墙壁上、头顶上、污水里同时扑出,像是黑色的浪潮,要将这两个鲜活的生命吞噬。
这甬道太窄了!
仅容两人并行的高度和宽度,让楚红袖那杆长达丈二的红缨枪根本施展不开。
“铛!”
枪尖刚刺穿一只鼠人的喉咙,枪尾就重重撞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巨大的反震力让楚红袖虎口发麻,动作瞬间一滞。
“嘶啦!”
一只鼠人趁机从侧面扑上,利爪划过楚红袖的手臂,虽然有护臂阻挡,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踉跄了一步。
绝境。
长兵器在巷战就是送死。
“三嫂!后面还有!!”趴在背上的洛青青惊恐地尖叫,她能听到后方还有更多密集的脚步声在涌来。
“碍事的东西!”
楚红袖看着手中被卡住的长枪,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这是赵十郎送她的枪。
是她最珍视的伙伴。
但此刻,它太长了。
“断!”
楚红袖发出一声暴喝,丹田内暗劲爆发,全部灌注于双臂。
她猛地将枪杆抵在膝盖上,双手发力一折!
“咔擦——!!”
那根用上好白蜡杆浸油九蒸九晒制成的坚韧枪杆,竟然被她生生折断!
只剩下前半截三尺长的枪头,带着那抹鲜红的红缨。
长枪变短矛!
这是自废武功?
不。
这是武神降临。
楚红袖扔掉后半截枪杆,反手握住枪头,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刚才她是陷阵的将军,那现在,她就是这地下炼狱里的修罗。
“不想死的,给老娘滚开!!”
楚红袖身形如电,脚踩着那肮脏的污水,不退反进。
宗师级武技《夺命十三式》,原本的大开大合,在这一刻被她化繁为简,变成了最凶险、最致命的贴身短打。
刺!挑!抹!扎!
那一抹红缨在狭窄的甬道里化作了一团红色的旋风。
“噗嗤!”
枪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扎入一只扑来的鼠人眼窝,手腕一抖,脑浆迸裂。
“砰!”
她一肘砸碎另一只鼠人的喉结,借力腾空,双腿如剪刀般绞杀第三只怪物的颈椎。
没有多余的动作。
每一次出击,必带走一条性命。
鲜血喷溅在墙壁上,喷溅在她绝美的脸庞上,将她染成了一个血人。
洛青青趴在她背上,紧紧闭着眼,只能感受到身下这具身体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肌肉的紧绷都伴随着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她在杀人。
为了身后的那个男人,她在把自己变成杀戮的机器。
一步。
两步。
楚红袖踩着鼠人的尸体,硬生生在这条死路上,用鲜血铺出了一条红毯。
“就在前面!!一百步!!”洛青青突然大喊,声音里带着狂喜和绝望。
“破!!”
楚红袖最后一次发力,短枪贯穿了最后一只挡路的鼠人头颅,将它钉死在石壁上。
前方,豁然开朗。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武将,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这里没有老鼠,没有污水。
只有整齐码放的、层层叠叠如同小山一般的木桶。
每一个木桶上,都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黑色“火”字。
那是足以将整个京城炸飞上天的火药量!
而在那座黑色火药山的中央,一根粗如儿臂的主引线,正像是一条燃烧的毒蛇,欢快地跳动着火苗。
距离引爆口,只剩不到五十丈。
按照这个燃烧速度,最多只有十息。
“到了……”
楚红袖喘着粗气,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
可是,绝望总是喜欢在最后一刻降临。
一道巨大的、由玄铁铸造的栅栏门,横亘在她们与火药山之间。
那栅栏每根铁条都有手臂粗细,上面还连着复杂的机关锁扣,任何暴力的破拆都可能触发火石,直接引爆这里。
“过不去……”楚红袖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她的心,凉了半截。
难道拼了命杀到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炸吗?
“三嫂!下面!!”
洛青青突然挣扎着从她背上跳下来,指着栅栏最下方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老鼠常年啃噬锈蚀出的小洞。
很小。
小到连一个孩子都未必能钻过去。
“你能钻过去!”洛青青抓着楚红袖的手,眼中满是急切,“你把甲胄脱了!把骨头缩起来!你可以的!”
楚红袖看了一眼那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又看了一眼那即将燃尽的火苗。
那是尊严与生命的抉择?
去他妈的尊严。
“帮我卸甲!”
楚红袖毫不犹豫地撕开身上的劲装,将那碍事的护肩、护腰统统扯碎。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缩骨功,全身骨骼发出咔咔的脆响。
在这阴暗潮湿、满是老鼠屎尿的地下,这位立志要做大将军的绝世美人,像是一条蛇一样,拼命地往那个肮脏的洞口里挤。
铁条刮破了她的皮肤,鲜血淋漓。
衣服被勾破,露出了大片青紫的淤痕。
痛。
但她一声不吭。
终于。
“波”的一声。
她挤过去了。
洛青青紧随其后,她身形本就娇小,更是一下子就钻了过去。
两人满身污秽,发丝凌乱,像两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鬼魂,终于站在了这地狱的最中心。
楚红袖捡起那杆短枪,看着远处那最后的一点火光。
她笑了。
笑得比这世上任何一朵花都要凄艳。
“青青,跑起来。”
楚红袖拉起洛青青的手,向着那代表毁灭的火苗狂奔而去。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掐灭它的路上。”
“告诉那个混蛋赵十郎……”
“这碑,我不立了。”
“我要他……今晚给我洗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