莹白的万道光罩静静倒扣在封魔关腹地,壁面上符文流转,五圣兽虚影时隐时现。阵中万道锁链纵横交错,将魔祖死死钉在大地之上,黑血顺着锁链纹路渗入土中,被净化之力消解于无形。
阵外五脉修士盘膝而坐,气息平稳,持续向阵中注入灵力。连日苦战,人人都已油尽灯枯,此刻难得有片刻喘息,不少士兵瘫坐在地,靠着断壁残垣闭目养神,握着兵刃的手却依旧不敢松开。桃木矛少年坐在一块碎石上,轻轻擦拭着矛尖的血迹,指尖划过那道浅浅的金光,眼底满是坚定。
唯有立在阵眼处的林衍,眉头始终紧锁。
他的目光穿透光罩,落在魔祖身上。被锁链捆缚的魔物垂着头颅,长发遮住面容,周身魔气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消失,仿佛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反抗之力。可林衍的神魂感知里,那具干瘪的魔躯深处,一股邪异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如同蛰伏的毒蛇,吐着信子酝酿着致命一击。
“不对。”林衍低声开口,声音顺着阵纹传到五方高地,“他不是力竭,是在向内收敛力量。”
青云掌门闻言睁眼,指尖剑诀微凝:“林小友的意思是?”
话音未落,阵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骨骼脆响。
魔祖垂着的头颅缓缓抬起,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诡异的笑。他血色的瞳孔早已浑浊,却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执念,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原本健硕的魔躯皮肉快速收缩,紧紧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风干的尸骸。唯有丹田处鼓起一团漆黑如墨的光团,正顺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从他的经脉、骨骼、神魂中抽走一分力量。
“以身为炉……”林衍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攥紧剑柄,“他在炼噬道本命丹!”
此乃噬道一脉最疯狂的禁术——不以丹鼎为器,而以自身魔躯为炉;不以地火为薪,而以神魂本源为火;不以灵药为料,而以毕生噬道之力为药。成丹则实力暴涨,破阵而出;败则神魂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是真正拿命赌未来的孤注一掷。
“疯了……他彻底疯了!”狐族少女失声开口,九尾下意识绷紧,“以神魂为火炼丹,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他就不怕彻底灰飞烟灭吗?”
“三万年封印都熬过来了,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死,是永远被困在这里。”林衍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对他而言,宁可丹爆而亡,也不愿被大阵日日净化,消磨到一无所有。”
说话间,魔祖的身躯又干瘪了几分。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丹种旋转,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魂。万道锁链的净化之力顺着毛孔渗入体内,与炼丹的邪力在经脉中狠狠冲撞,经脉寸寸断裂又寸寸重连,剧痛深入骨髓。可他非但没有惨叫,反而低笑起来,笑声从干裂的喉咙里滚出,带着血沫,阴森又癫狂。
“疼……真疼啊……”他喃喃自语,目光越过光罩,死死盯着林衍,“可比起三万年封印的蚀骨之痛,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三万年暗无天日的封印,太初神火日夜灼烧神魂,万道之力日日消磨本源,他像条烂泥一样被钉在地底,连挣扎都做不到。那种绝望与屈辱,他刻在骨血里,死都不会忘。
“墨尘压我三万年,你们这群后辈也想困我一辈子?”魔祖猛地咬牙,神魂之火骤然盛了几分,丹种旋转速度瞬间翻倍,“做梦!”
丹种加速旋转,吞噬之力也随之暴涨。他开始疯狂抽取自身的本源魔元,甚至连被锁链锁住的残魂碎片都被扯入丹种之中。他的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皲裂出细密的血痕,整个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丹田处的黑光却越来越盛,散发出的吞噬力连光罩内壁的阵纹都被扯得微微变形。
几缕极淡的万道之力被丹种强行吸附过去,刚一接触黑光便被撕扯成最细碎的能量粒子,转而融入丹种之中。
“不好!他在借大阵之力淬丹!”青云掌门脸色大变,手中剑诀连变,“所有人加力!收紧净化之力,绝不能让他借到半分阵力!”
五方高地同时光芒大涨,青色剑气、红色狐火、金色佛光、紫色雷光、白色正气顺着阵纹涌入光罩,化作层层叠叠的净化光幕,朝着魔祖狠狠压去。
莹白的锁链骤然收紧,深深勒进魔祖的血肉之中,万道净化之力倾泻而下,冲刷着他的魔躯,也压制着他丹田内的丹种。
“呃——!”
魔祖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黑血。丹种被净化之力压制,旋转速度猛地慢了下来,表面的黑光也黯淡了几分。神魂之火被净化之力灼烧,传来阵阵焦糊味,他的魂体都开始变得透明。
“放弃吧,魔祖。”林衍的声音透过光罩传来,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再炼下去,不等丹成,你就先魂飞魄散了。”
“放弃?”魔祖猛地抬头,浑浊的血瞳里爆发出惊人的光,“我魔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本源精血。精血落在丹种之上,如同烈火烹油,丹种瞬间爆发出刺眼的黑光。神魂之火熊熊燃烧,他甚至主动将一缕残魂送入火中,化作燃料,硬生生顶着净化之力,再次加快了丹种的旋转。
“啊——!”
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发出,不是痛苦,而是疯狂。他能感觉到丹力在增长,能感觉到锁链的束缚在变弱,能感觉到破阵的希望就在眼前。这点神魂损耗算什么?只要能成丹,只要能破阵,只要能吞噬林衍的万道本源,他就能重回巅峰,甚至比三万年更强!
到时候,他要踏平青云山,烧尽青丘狐族,拆了佛门寺庙,毁了文道书院,让所有反抗过他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执念如毒,深入骨髓。三万年的恨意与不甘,早已将他彻底逼疯。
阵外众人看着这一幕,皆觉心底发寒。
明知是饮鸩止渴,明知会神魂俱灭,却依旧孤注一掷。这样的疯子,才最可怕。
桃木矛少年紧紧握着长矛,指节泛白。他见过魔祖的凶残暴戾,也见过魔祖的狼狈不堪,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魔祖——像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宁可咬碎自己的牙,也要撕开对手的喉咙。
林衍面色凝重,指尖轻轻抚过护道剑的剑身。
他清楚,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让魔祖的噬道丹成型,以其吞噬万道的特性,这座清虚灭邪阵未必能困得住他。可若是强行冲击丹种,逼得魔祖提前爆丹,威力足以撕裂整座大阵,封魔关数万将士都要陪葬。
两难之境。
“了尘大师,烦请催动佛力,加持锁魂阵纹,先稳住他的神魂。”林衍沉声下令,“青云前辈与巫族大祭司,左右夹击,用剑气与雷力磨他的丹力。狐族与文脉弟子,维持大阵根基,不可动摇。”
“是!”
五方同时应诺,各色光芒再次暴涨。金色佛纹缠上锁链,加固锁魂之力;青色剑气与紫色雷光一左一右,不断劈落在魔祖周身,消磨着丹种的黑光;火阵与正气阵则稳稳托住大阵光罩,任凭丹种的吞噬之力如何拉扯,光罩都纹丝不动。
层层压制之下,魔祖的处境愈发艰难。他的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神魂之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丹种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旋转速度也慢了下来,眼看就要被彻底压制。
阵外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魔祖突然笑了。
他笑得格外诡异,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他嘶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口,随即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竟主动松开了对丹种的防护,任由净化之力与剑气雷力狠狠轰在丹种之上,自己却将所有残存的神魂之力,尽数凝成一根细如发丝的黑针,狠狠扎向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他要做什么?”青云掌门失声惊呼。
林衍脸色骤变:“不好!他要燃尽识海执念,强行催熟丹种!”
轰——!
一声无形的爆鸣在魔祖识海中炸开。
三万年的怨恨、不甘、杀意、疯狂,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燃烧,化作最纯粹的噬道本源,尽数涌入丹田的丹种之中。
原本黯淡的丹种,瞬间爆发出滔天黑光!
恐怖的吞噬之力从丹种中喷涌而出,狠狠撞在光罩内壁之上。整座大阵剧烈震颤,光罩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五方高地的修士同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
魔祖缓缓抬起头,干枯的脸上,血瞳亮得惊人。
他感受着丹田中越来越强的丹力,感受着锁链上越来越弱的束缚力,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林衍!等着吧!”
“我的噬道丹,就要成了!”
“到时候,我要让你和你守护的一切,都给我陪葬!”
林衍站在阵眼处,看着阵中翻涌的黑光,眼神冰冷到了极致。
他知道,最凶险的时刻,就要来了。
丹成之日,便是破阵之时。
这场以命相搏的较量,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