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留个念想,就是默许清算他的所有问题,甚至默许他未来落得凄惨下场。
他苦苦维系的权力,人脉,根基,早已成了弃子,成了需要立刻切割的麻烦。
赵立春的声音瞬间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敢置信地追问:“大伯,真的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吗?真的要残酷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看着他满脸的不甘与慌乱,老爷子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一旁的赵蒙生依旧沉默,静静旁观,一言不发。
赵立春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执念,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抬头看向老爷子,带着极致的倔强。
“大伯,我不服!”
“我承认,瑞龙有错,立冬也有错,他们违规办事,我没有及时约束,是我这个父亲、兄长失职。可我赵立春,自问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组织更对得起赵家先辈!”
老爷子眼神一沉,沉声反问:“你对得起?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你对得起你战死的父亲吗?对得起组织对你的栽培吗?”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赵立春心底最敏感的软肋。
情绪彻底失控,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悲愤。
“我父亲当年为了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战死沙场,最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没能留下!他把一辈子都献了出去,什么回报都没要!”
“我们赵家后人,拿一点补偿,有错吗?过分吗?”
“当年的汉东是什么样子?穷得叮当响,遍地荒山,毫无产业,连基本的民生保障都没有!”
“是我赵立春扎根汉东几十年,熬不完的夜!干不完的活,顶着压力修高速、建厂房、引产业!”
“是我硬生生把一个落后贫瘠的省份,打造成了全国顶尖的经济大省!”
“我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就算家里后辈犯了错,至于被赶尽杀绝、全盘否定我的功劳吗?”
这番话,是他埋藏心底的真实想法。
在他眼里,先辈流血牺牲,后人享受红利天经地义。
自己倾尽半生心血建设汉东,家人沾一点光,理所应当。
老爷子看着他偏执执拗的模样,眼底满是失望。
“你父亲牺牲前,把你们几兄弟托付给我,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教你们洁身自爱。这些话,你全都忘了?”
“他当年在战场上缴获的所有物资,一分一毫全部上交国家,从不私占。”
“他用命守住的是家国大义,不是让你们后辈仗着先烈功绩,蚕食公器、以权谋私的!”
赵立春红着眼睛,依旧不肯退让:“我没有私占一分!我这辈子从不贪不拿,我的房子、车子、衣食住行,全都是组织分配安排的!我清清白白!”
“你的好儿子瑞龙跟那个没正形的赵立冬呢?”老爷子冷声反问:“你不贪,不代表你无罪。”
“你明知他们借着你的名号跟影响力在汉东大肆圈地牟利。”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你默许纵容!你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不作为不约束,这就是最大的过错!”
“你建设汉东有功,功在百姓、功在国家,这一点没人能否定。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赵立春胸膛剧烈起伏,满心都是不甘:“大伯,太平盛世不是凭空来的!发展建设,必然有阵痛有取舍!我不阻拦他们,是为了盘活地方经济,是为了让汉东发展得更快!”
“我自问初心未改,从未为一己私利贪腐牟利,我对得起父亲的热血,对得起组织的培养!”
“凭什么现在生活好起来了,就要全盘推翻我的一切?凭什么我兢兢业业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一旁沉默许久的赵蒙生,此刻终于开口,直击要害。
“立春哥,你最大的错,就是自欺欺人。”
“你以为自己不伸手不贪钱,就是清白?”
“你忘了你自己所在的位置!你的默许纵容。你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最大的便利。”
“瑞龙的山水庄园是这样。立冬这些年的腐败也是这样!”
“哪一个不是靠着你的威慑立足?你没参与,却全程纵容,这就是权责失守!立冬在地方上的那些事你别跟我说你不知情!”
“现在没有动立冬是有全盘的考虑,连我们这些不关心地方的都知道立冬的事,你以为你们瞒得很好?”
“汉东是人民的汉东,不是你赵家的自留地,更不是你用来补偿家族纵容后辈的工具!”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赵立春最后的自我说服。
他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哑口无言。
两代从政者的理念,在此刻彻底碰撞变得水火不容。
赵立春信奉功过相抵,先辈有功便可容错,执念权力与家族荣光。
老爷子与赵蒙生坚守公私底线、规矩大于人情,大义高于私恩。
没有对错输赢,只有立场截然不同,再无半点和解的余地。
赵立春被赵蒙生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满脸通红,眼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他掌控汉东半生,从来都是他训斥别人。裁定别人的对错,何曾被人如此直白戳穿根底?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断了。
赵立春眼神倔强地抬起头:“我哪里欺骗自己?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老爷子冷笑一声:“山水庄园怎么来的?汉东大量优质地块,为什么全都集中到了山水集团跟岚龙集团手里?”
“他一个做企业的,凭什么能在汉东横行无忌?凭什么各厅局都要给他面子?”
一连串的反问,没有给赵立春半点辩解的余地。
赵立春喉结滚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这些事他清楚得很,不过一直都在刻意回避这些问题。
自己打下汉东基业,自家孩子借点资源赚点安稳钱怎么了?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根本算不上贪腐,更算不上过错。
在老一辈真正守规矩的人眼里,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公器私用。
老爷子眼神愈发严肃:“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贪不占清清白白,你却忘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