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正月初六,正定城北。
青竹站在望楼之上,目光紧紧盯着井陉关方向那股冲天而起的烟尘。
那烟尘滚滚,如一条黑龙盘旋于天际,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沉闷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那是千军万马行进的声音,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大帅,许仲快步登上望楼,契丹人从井陉口杀出来了。
青竹点点头,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传令下去,全军进入战备状态。咱别慌,先搞清楚来的是哪一路人马。
得令!
许仲转身离去,营寨中顿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那是太清骑士团的战备号令,当值的士卒们纷纷拿起兵器,奔向各自的岗位,但整个营寨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慌乱。
青竹望着这一切,心中稍感欣慰。
太清骑士团毕竟是征战多年的精锐,经历过北地大大小小几十战,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
师叔,师父,德鸣和赵匡胤也登上了望楼,弟子请命出战!
青竹给气乐了,摆摆手道:一边呆着去。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俩新兵蛋子。”
钱弗钩在一旁打趣道:“咋了,当年在跑马岭,你不也偷摸的去打头阵?”
揭底最怕老乡亲,钱弗钩当年是跑马岭的堡主,自然门清。
青竹刚出道那会,跟着冯道,在跑马岭狙击范延光、孙锐的叛军。
去年刚听说,范延光都已经寿终正寝了。
青竹冲着钱弗钩一瞪眼说道:“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说?老钱你这就不地道。”
好不容易打发两个热血上头的徒弟回去值班。
青竹这才继续对着望楼上的诸将说道:“有大晋官家在此,第一阵肯定轮不到咱们打。传令下去,风字营收缩侦查范围,以营寨为中心,方圆二十里为界,密切监视敌情。林字营、山字营进入战备状态,但战斗人员轮班休息,保持体力。
“还有,没有本帅的将令,谁也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青竹又望向正定城的方向。
城头之上,那面龙旗依旧在风中飘扬,但此刻城中似乎也有些骚动,隐约能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
——
约莫过了一刻钟,之前散出去的风字营夜不收终于回来了。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斥候,一身污雪,脸上冻得通红。
他快步来到望楼下,单膝跪地:报!大帅,探明敌情!
青竹走下望楼:
回大帅,从井陉关出来的并非耶律德光主力,而是契丹先锋部队,约有两万骑兵。旗号是……那斥候顿了顿,是述律部的大旗!
述律部?青竹眉头一皱。
述律部,契丹八部之一,而且是仅次于皇族耶律部的大部族。
契丹建国以来,皇后皆出述律部,朝中重臣也多有其族人。
述律部的骑兵以精锐着称,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契丹军中数一数二的劲旅。
看来耶律德光换了先锋,青竹沉吟道,乙室部在古北口吃了大亏,耶律德光这是撤换了他们作为先锋首发的权利,改让述律部来打头阵。
许仲在一旁道:大帅,述律部可比乙室部难对付多了。乙室部虽然勇猛,但战术单一,只会硬冲硬打。述律部却是训练有素,擅长骑射和游斗,不好对付。
青竹点点头:我知道。传令下去,各营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咱们先看看石重贵和杜重威怎么应对。
——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井陉关方向的烟尘越来越近。
青竹再次登上望楼,举目远眺。
这一次,他已经能看清来敌的轮廓了。
但见远方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骑兵如山一般的推进而来。
那骑兵队列整齐,旌旗招展,虽然是在雪地中行进,却丝毫不显凌乱。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前方那面巨大的狼头旗。
旗面漆黑,上面绣着一只银色的狼头,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述律部……之前交没交过手?青竹喃喃自语,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转头望向正定城。城头之上,那面明黄色的龙旗依旧在飘扬,但此刻城中的骚动似乎更大了。隐约能听到战鼓声响起,那是城中军队在集结的信号。
大帅,许仲来到身边,契丹人距离正定城还有约四十里,按照他们的速度,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抵达城下。
青竹点点头:再探。让侦骑保持距离,别折了自家兄弟。
得令!
许仲转身离去,青竹则继续盯着远方。
述律部的骑兵越来越近,青竹目力超绝已经能看清前排的装束了。
但见那些骑兵个个身披皮甲,头戴铁盔,腰悬弯刀,背负硬弓。
战马也是精挑细选的草原良驹,身高体壮,四蹄翻飞,在雪地中走着对侧步前行。
果然是精锐啊,马匹都训练有素。青竹心中暗道,比乙室部强上不少。
——
这会儿,正定城头忽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
青竹转头望去,只见城头之上,那面明黄色的团龙旗撤下,又升起了一面更大的正面龙旗。
那龙旗上绣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这是代表着御驾亲至的正脸龙。
与此同时,城上城下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呼喊声: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呼喊声如山呼海啸,震天动地,连远在五里之外的青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石重贵亲自到了,青竹冷笑一声,这时候还穿一身骚包的明黄龙袍作甚?不是说天子出征要穿皮弁的么?
但见城头之上,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龙旗之下。
那身影身材魁梧,头戴金冠,身披龙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容,但青竹知道,那必定是当今天子石重贵无疑。
城下的禁军、城头的守军,乃至城中百姓,都在齐声高呼万岁。
那场面倒也壮观,只是在这大战将至的时刻,显得有些形式主义。
大帅,赵匡胤匆匆登上望楼,弟子看到城西大营有动静了!
青竹转头望去,果然见正定城西门外的大营中,一队队骑兵正在集结。那大营中飘扬着一面字大旗,正是国舅杜重威的营寨。
哟呵,头一阵让杜重威打呀?青竹来了兴趣道,徒儿搬个凳子上来,再给为师弄盘炒黄豆。
“师父,你这是要看戏啊。”赵匡胤憨憨一笑,“我再把您帐里藏得好酒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为师藏了酒?”青竹有些愕然。
“这不是咱师门传统么?”赵匡胤一边笑着一边逃下望楼,给青竹拿吃食。
——
杜重威的大营中,此刻也是一片忙碌。
杜重威身披金甲,头戴凤翅盔,骑一匹高大的白马,正在阵前调兵遣将。
他身后跟着一众将领,个个盔明甲亮,气势不凡。
传令下去,杜重威高声道,左翼由李宣亮率领三千骑兵,右翼由张客宪率领三千骑兵,本帅亲率中军四千骑兵,结成偃月阵,迎击契丹人!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杜重威的大营中顿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和锣鼓声。
一队队骑兵从营寨中涌出,在雪地上列阵。
杜重威毕竟也是沙陀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指挥起骑兵来倒也颇有章法。
但见他的军队在雪地上缓缓展开,左翼、右翼、中军层次分明,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偃月阵。
那偃月阵形如弯月,两翼向前突出,中军在后压阵。
这是一种经典的骑兵阵型,专门用来防御骑兵冲击。
一旦敌军冲入阵中,两翼便可合拢,将敌军包围歼灭。
有点意思,远处的青竹看着杜重威的布阵,微微点头,就是太保守了吧,偃月阵偏防守,杜重威到底没有胆子跟契丹人对冲一把。
——
述律部的骑兵越来越近。
但见述律部的骑兵分成了三个巨大的三角阵型,每个三角阵型约三千人。
那三角阵型锋锐如刀,直指前方,在雪地上行进时,宛如三把巨大的尖刀,气势骇人。
三角阵……青竹坐在交椅上,呷了一口酒,后面还跟着大部队,述律部这是要硬冲啊。
赵匡胤侍立在一旁,很有眼力劲的赶紧递上炒黄豆。
三角阵型是骑兵冲锋的经典阵型,锋锐的三角可以轻易撕开敌军的防线。
述律部用这种阵型,显然是要一举击溃杜重威的偃月阵。
两军相距约五里时,杜重威的偃月阵已经成型。
但见雪地上,杜重威的中军位于中央,左翼、右翼分别向两侧展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
那弧形如弯月般,正对着述律部冲来的方向。
放箭!杜重威高声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偃月阵两侧的骑兵纷纷拉开骑弓,向述律部射去。
箭矢如雨,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三角阵锋线上。
然而述律部的骑兵却丝毫不乱。
但见他们举起盾牌,护住要害,继续向前冲锋。
再射!杜重威继续下令。
又是一轮箭雨射出,但述律部的骑兵已经冲得更近了。
他们的三角阵型在冲锋中不断调整,始终保持着锋锐的势头。
准备接敌!杜重威高声道,等他们冲进阵中,两翼合拢,包围他们!
——
万人的骑兵展开,偃月阵的正面超过两里。
但见最前方的那个三角阵型,在距离杜重威偃月阵口还有约三十步的时候,忽然呼哨一声,齐刷刷向左侧一转。
那锋锐的三角锋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竟然绕过了偃月阵的正面,向左侧迂回过去。
不好!杜重威脸色一变,他们要绕过去!
述律部的骑兵训练有素,竟然在冲锋中完成了如此精妙的转向。
那三角阵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一条灵活的游龙,轻松地避开了偃月阵的正面。
左翼!拦住他们!杜重威高声下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述律部的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绕到了偃月阵的右翼。
那锋锐的三角锋线,正对着左翼的侧翼。
放箭!述律部的将领高声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述律部的骑兵纷纷张弓搭箭,向张客宪的左翼射去。
那箭矢如雨,从侧翼射来,左翼的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该死!杜重威怒骂一串沙陀话,下令道,中军向前,支援右翼!
然而述律部的骑兵却并不恋战。
但见他们在射完一轮箭后,朝着自家大阵奔去。
那三角阵型在雪地上灵活地转动,始终保持着与偃月阵的距离,既不让杜重威的军队靠近,又能不断地用弓箭骚扰。
这是……玩上曼古歹战术了!远处的青竹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述律部的骑兵果然训练有素,竟然把游斗战术运用得如此娴熟。
他们不与杜重威的偃月阵正面交锋,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不断地迂回、骚扰、射击,让杜重威的军队疲于应付。
杜重威要吃亏了,青竹沉声道。
——
果然,杜重威的偃月阵在述律部的游斗战术下,渐渐乱了阵脚。
那偃月阵本来是用来包围敌军的,但述律部的骑兵却不冲入阵中,而是在阵外不断地游走射击。
杜重威的军队想要追击,却追不上述律部的快马;想要回防,却又不断地被箭矢射杀。
国舅!杜重威麾下的一员悍将高声道,让末将出击,冲散他们!
那悍将姓王,名猛,是杜重威麾下的第一猛将。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大刀,骑一匹黑马,气势汹汹。
杜重威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麾下士卒不断被射杀,终于一咬牙:好!王猛,你率一千骑兵出击,务必冲散述律部的阵型!
得令!
王猛高声应诺,随即一夹马腹,率领一千骑兵冲出了偃月阵。
王猛一声呐喊,率领骑兵向述律部冲去。
那一千骑兵都是杜重威麾下的精锐,个个身披山纹铠,手持长枪,气势如虹。
述律部的骑兵见王猛冲来,却并不慌乱。
但见他们向两侧一分,让出了中间的道路,任由王猛的骑兵冲了进来。
好灵活的战术!远处的青竹看到这一幕,心中一凛。
果然,王猛的骑兵刚冲进述律部的阵型中,述律部的骑兵便从两侧向内合拢,将王猛团团围住。
那些述律部的骑兵一声呐喊,抽出马刀就扑了上去。
该死!王猛怒骂一声,挥舞大刀,想要冲出包围。
但述律部的骑兵却如附骨之疽,始终缠着他,不让他脱身。
王将军!杜重威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快!救援王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王猛这一千人冲得太快,已经失了马力。
述律部的骑兵一拥而上,将王猛团团围住。
王猛虽然奋力厮杀,砍杀了数名敌军,但终究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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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青竹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杜重威,不过如此,青竹淡淡道,偃月阵本是用来包围敌军的,他却用来防守,本就是本末倒置。述律部用游斗战术,他不思变阵,反而派兵追击,正中敌人下怀。这一仗,输得不冤。
大帅,许仲在一旁道,述律部赢了这一阵,会不会直接攻过来?
青竹沉吟片刻,道:咱们营寨防守坚固,再说龙旗在城里,凭啥打我们这一支偏师。加强警戒即可。纯骑兵还冲不动咱家的营盘。
青竹又望向正定城头。
城头之上,那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大概是石重贵见杜重威战败,灰溜溜地回宫去了。
石重贵,青竹冷笑一声又吃了一把黄豆,你这一手玩得可不怎么漂亮啊。
——
夜幕降临,述律部的骑兵在城外二十里扎下营寨。
青竹站在望楼之上,望着远处述律部的营寨,陷入了沉思。
述律部的精锐,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一战,虽然只是小规模的交锋,但已经可以看出述律部的实力。
他们的骑兵训练有素,战术灵活,这个夷里堇不好对付。
师父,赵德鸣和赵匡胤登上望楼,弟子今日观战,受益匪浅。述律部的游斗战术,确实厉害。
青竹点点头:述律部的骑兵,是契丹除了皇室以外最精锐的。他们的曼古歹战术,讲究的是机动性和灵活性,不与敌军正面交锋,而是利用速度优势,不断地骚扰、消耗敌军。这种战术,对付一般的骑兵很有效,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赵匡胤好奇地问道。
青竹微微一笑:游斗战术的关键在于速度。只要限制住他们的速度,他们的战术就施展不开了。若有机会,我让你们见识见识,如何破解游斗战术。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期待。
青竹又望向远方,述律部的营寨中灯火点点,隐约能听到人喊马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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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正定城内外一片寂静。
青竹的营寨中,士卒们轮班休息,保持着警惕。
风字营的夜不收不断地进出,带来最新的情报。
大帅,一名夜不收来到望楼下,探明敌情!述律部在城外扎营,约有两万骑兵。此外,井陉关方向还有烟尘,似乎还有后续部队正在赶来。
青竹点点头:继续监视,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得令!
夜不收转身离去,青竹则继续站在望楼上,望着远方的夜空。
星星点点,寒风凛冽。大战将至,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述律部只是先锋,青竹沉吟道,耶律德光的主力还在后面。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
夜深了,青竹躺在营帐中,却久久不能入睡。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那是风字营的夜不收在巡逻,确保营寨的安全。
青竹想起远在汴梁的司裴赫和小建崇,心中涌起一阵思念。
裴赫,建崇,青竹轻声道,等这一仗打完,我就回家陪你们。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日还有大战,他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
渐渐地,青竹进入了梦乡。
梦中,他仿佛看到了司裴赫温柔的笑容,听到了小建崇稚嫩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