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有朝一日会成为架在脖颈上的刀。
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圆满收官那日,皇帝赵佶龙颜大悦,亲口赏了她一对玉镯、百两纹银,“巧工娘子”的名号更是在内侍省太监们的口耳相传中,一夜之间传遍了汴梁城的大小街巷。
然而盛名之下,觊觎与算计如影随形。
庆功宴设在将作监正堂后的宴厅里,工部上下大小官员、参与工程的主要工匠齐聚一堂。陈巧儿本不想去,花七姑也劝她“风头太盛不是好事”,可少监周文显亲自来请,话说到“巧儿若不赴宴,我这老脸往哪儿搁”的份上,再不答应便是矫情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陈巧儿穿着七姑替她新裁的藕荷色襦裙,难得将长发挽成妇人髻,坐在女眷那一桌,显得格格不入。同桌的是几位官员的夫人,话里话外打探她的出身、来历、与七姑的关系,她只拣能说的敷衍,心里盘算着找个借口提前离席。
七姑在她身旁落座,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传递着无声的安稳。
陈巧儿抬眼看去,正堂上首,工部侍郎赵鼎臣正与几位同僚谈笑风生。这位赵大人清廉耿介,这些日子屡次向她示好,曾私下说过“以你之才,埋没在将作监可惜了,若愿随我钻研营造法式,他日或可编撰成书,流芳后世”之类的话。她心里感激,却始终未予明确答复。
另一边,工部郎中钱伯远端着酒盏,笑眯眯地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笑容温和得体,她却总觉得像是猫在打量老鼠。钱伯远是蔡京一党在工部的棋子,前些天派人送过帖子,邀她去府上“叙谈”,被她以工程繁忙为由婉拒了。自那以后,工部调拨给她的物料便屡屡延迟,竹木规格也时常出错——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但心里明镜似的。
“巧儿妹子。”一个油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转头,险些没认出来人。
李员外穿着一身簇新的锦缎袍子,腰悬玉佩,头戴幞头,哪里还有半分在蜀中被赶走时的落魄模样?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手中举着一盏酒,大摇大摆地走到她跟前。
“李员外?”陈巧儿眉头微蹙,“你怎么在这里?”
“呵呵,说来话长。”李员外欠了欠身,一副恭敬姿态,“在下如今在钱郎中府上做管事,今日是随我家老爷来赴宴的。巧儿妹子,许久不见,这杯酒算是赔罪了,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旁人看去不过是一个旧识在赔礼。陈巧儿却觉得后背发凉——李员外居然搭上了钱伯远这条线,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七姑已侧身挡在她面前,淡淡道:“李员外客气了,我家娘子不善饮酒,这杯我代了。”
说罢,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目光凛凛地看着李员外。李员外讪讪一笑,退到一旁。
宴至半酣,酒过三巡,正堂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几位官员开始轮番夸赞陈巧儿的巧思妙技,说那“分段式顶升法”如何精妙,“永定柱改良”如何解决了地基沉降的老大难问题。夸着夸着,话锋便转到了她的身世上。
“陈娘子,”钱伯远端坐席间,笑吟吟地开口,“听说你在蜀中曾随一位鲁大师学艺?这位鲁大师,可是土木营造的行家?”
陈巧儿心头一紧。鲁大师的事,她从不在外人面前主动提起,只在入将作监时,在履历上简单写过一句“师从蜀中匠人鲁氏”。如今钱伯远当众问起,绝非随口闲聊。
“回大人,”她稳住心神,语气平静,“确是随鲁大师学过几年木工技艺。”
“哦?”钱伯远挑了挑眉,与身旁一位面生的官员对视一眼,“这位鲁大师,可是与《鲁班书》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凝滞。
赵鼎臣放下酒盏,皱眉道:“钱郎中,今日是庆功宴,这些事改日再谈不迟。”
钱伯远连连摆手,笑道:“赵侍郎莫急,下官不过是好奇罢了。陈娘子技艺超群,我等自然想知道她师承何处,这也是人之常情嘛。”他顿了顿,转向陈巧儿,语气依旧温和,“陈娘子不必紧张,本官只是听说,那位鲁大师家中藏有不少典籍,其中便有《鲁班书》的残卷。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陈巧儿心跳如擂鼓,面色却未变分毫。她记得鲁大师临终前的嘱托——那些书卷,那些图纸,万万不可示人。可眼前的情形,已不是她说“不知道”便能糊弄过去的了。
“钱大人,”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鲁大师因火灾殒命,其宅邸亦毁于大火,许多典籍都已不存。民女随他学艺时,确实见过一些古书,但书名记不真切了。”
“记不真切?”钱伯远身后那面生官员忽然开口,声音阴恻恻的,“陈娘子,你可知道,本官是大理寺少卿韩昉,奉命调查一桩旧案。那桩案子,便与《鲁班书》禁篇有关。”
满座哗然。
《鲁班书》禁篇,传说记载了机关傀儡、土木咒术等禁忌之术,朝廷早有明令禁止私藏私传。但凡牵扯上这条线,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花七姑豁然起身,挡在陈巧儿身前:“大人,我家娘子不过是个工匠,哪里懂得什么禁书禁篇?这其中必有误会!”
韩昉冷笑一声:“误会?是不是误会,查一查便知。”他拍了拍手,宴厅外立刻走进两名差役,手中捧着一个木匣。韩昉打开木匣,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展开来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图纸上画着一种奇异的结构——以木材与机关枢纽搭建而成的人形轮廓,四肢关节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数据,最上方以古篆写着四个字:“巧工傀儡”。
陈巧儿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从没见过这张图纸。可那上面标注数据的方式——以十进制分数标注角度、以“分”为单位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与她的习惯如出一辙。那是她独有的标记法,在将作监的图纸上一目了然。
“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赵鼎臣沉声问道。
韩昉嘴角微扬:“大理寺接到密报,说蜀中一处废墟中藏有违禁之物。本官派人前去搜查,果然从一间烧毁的宅邸地窖中,找到了这些图纸。”他看着陈巧儿,一字一顿,“而那间宅邸,正是那位鲁大师的故居。”
“不可能。”陈巧儿脱口而出,“鲁大师的宅子,地窖是我亲手封的,里面绝无此物。”
“哦?”韩昉眼中精光一闪,“陈娘子承认与鲁大师关系匪浅,也承认知道地窖的存在。那本官倒要问问,你说地窖中绝无此物,可有凭证?”
陈巧儿语塞。
她确实亲手封了地窖,可她离开蜀中之后,那里有没有人进去过,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她如何能证明?
“再者,”韩昉又取出一封信笺,展开来,“大理寺还收到一封检举信,信中举报陈巧儿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将承重梁柱的榫卯规格缩三分,以次充好,偷工减料。信中附有详细的测量数据,以及三位参与工程的工匠的证词。”
宴厅里嗡地炸开了锅。
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榫卯规格缩减三分?那分明是她根据木材实际应力测算后调整的尺寸——垂拱殿偏殿的旧木料年久腐朽,若用原规格开榫,反而会削弱结构强度。她反复计算过,新榫卯虽然尺寸略小,但配合她改良的燕尾榫结构,承载力反而提高了两成。这件事,她向少监周文显汇报过,也得到了批准。
可如果检举信上咬定这是“偷工减料”,再把所谓“工匠证词”摆上桌面,黑白便可以在顷刻间颠倒。
“韩大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榫卯尺寸的调整,是经过将作监批准的。少监周大人可以作证。”
周文显站起身来,脸色很难看。他看着陈巧儿,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那片刻的沉默,像一盆冰水浇在陈巧儿心头。
“周大人?”韩昉的声音不紧不慢。
周文显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陈娘子的修改方案……确实报备过。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本官不是匠人出身,对具体尺寸并不精通,这件事上,或许也有疏漏之处。”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承认她报备过,却又暗示自己“不精通”所以可能被蒙蔽。陈巧儿听懂了,这是周文显在自保。蔡京一党势大,他一个少监,哪里敢为了一个女工匠与大理寺硬碰硬?
“还有三位工匠的证词,”韩昉又道,“他们亲眼见到陈娘子在施工中暗中更改图纸,将标准尺寸缩减。要不要请他们当面对质?”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已经不需要回答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从她拒绝钱伯远拉拢的那天起,这张网就已经在悄悄收紧。李员外的出现、鲁大师故居的“搜检”、工匠的“证词”,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严丝合缝。
钱伯远端着酒盏,慢慢品了一口,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陈娘子,本官向来欣赏你的才华,没想到……唉。”
赵鼎臣霍然起身:“韩大人,此案疑点甚多。陈巧儿若真要偷工减料,怎会在将作监留有记录?那鲁大师故居的图纸,如何证明是她所绘?至于工匠证词,更该当面对质才是。你这样当众拿人,与私刑何异?”
韩昉淡淡道:“赵侍郎言重了。大理寺办案,讲的是证据。今日不过是当众告知案情,并非要当场拿人。”他收起图纸和信笺,“不过,陈娘子作为涉案之人,此后不得离开汴梁,随时听候大理寺传唤。另外,将作监的职务也该暂停,以待调查。”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蔡京一党在敲打陈巧儿,也是在敲打那些想要拉拢她的清流。你赵鼎臣看中的人,我们偏要搞臭她。你收不收门生是你的事,我们让不让她活着,是我们的本事。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驿馆已是深夜。
陈巧儿坐在窗前,面前的茶凉了许久也未动一口。花七姑关了门,将窗户也合上,又点了一盏灯放在她手边。
“七姑,”陈巧儿的声音很轻,“那些图纸,不是我画的。”
“我知道。”
“榫卯尺寸,我没有偷工减料。”
“我也知道。”
“可他们——他们不会在乎真相。”陈巧儿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们要的不是定罪,是要我低头。只要我去求钱伯远,求蔡京,承认‘失误’,认个‘从轻发落’,他们就会放过我。说不定还会夸我‘迷途知返’,给我一个机会‘戴罪立功’。”
“你会去求吗?”花七姑问。
陈巧儿转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七姑的脸沉静如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力量。
“不会。”陈巧儿说。
“那就不去求。”花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你在蜀中修过桥,在将作监修过殿,你手里的本事是真的,你心里的规矩也是真的。真的东西,经得起查。”
“可他们不会真的查。他们会伪造证据,会收买证人,会把所有水搅浑,然后指着浑水说——你看,这里头果然有鬼。”
花七姑沉默片刻,忽然说:“巧儿,鲁大师留给你的那些书,到底有没有提到《鲁班书》?”
陈巧儿一怔,随即摇头:“没有。鲁大师珍藏的典籍,大多是历代匠人的经验手札,还有一些营造法式的古本,没有一本与禁书沾边。那什么‘巧工傀儡’,我更是闻所未闻。”
“那这张图纸,要么是大理寺伪造的,要么是有人提前放进去的。”花七姑说,“无论哪种,都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标注数据的笔迹。”花七姑的目光锐利起来,“你的标注法是将作监独一份,连少监都夸过‘一目了然’。如果那张图纸真是你在鲁大师身边时画的,笔迹应该与现在的你一致。可如果图纸是伪造的,伪造者再用心,也不可能完全模仿你的笔锋。”
陈巧儿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请人鉴定笔迹?”
“不止。”花七姑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还有那三个工匠的证词。他们说亲眼见你改图纸、缩尺寸,可垂拱殿偏殿的施工日志上,每一天的进度、每一道工序的验收,都有少监和监工的双重签押。你改了图纸,监工不可能不知道;监工知道了,少监就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不是三个工匠空口白牙便能推翻的。”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一个人琢磨了一整晚,脑子里全是绝望和愤怒,可七姑三言两语便把破局的关键点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她哑声问。
花七姑难得笑了笑:“跟你待久了,耳濡目染。”
两人对视片刻,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明天一早,我去找赵侍郎。他在工部多年,知道营造法式的规矩,只要他愿意帮我梳理证据链……”
“我去。”花七姑打断她,“你现在的身份是涉案之人,出现在赵府门口,只会授人以柄。我去递话,以你姐姐的身份去求见,名正言顺。”
陈巧儿张了张嘴,想说“太危险了”,可看着七姑坚定的眼神,到底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件事,”七姑又道,“李员外出现在钱伯远府上,这绝非巧合。他在蜀中就知道鲁大师的事,说不定那张图纸,就是他带人去放的。”
陈巧儿浑身一震。她想起李员外当年在蜀中,不止一次打探过鲁大师的家世背景,甚至曾想花钱买鲁大师的藏书。那时她只当他是想学手艺,如今看来——
“这个王八蛋。”她咬牙切齿。
“他既然敢露面,就说明他有恃无恐。”花七姑说,“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里有鬼。巧儿,你在将作监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工匠。那三个‘作证’的人,未必真心实意帮他们,说不定能用钱撬开嘴。”
“钱?”陈巧儿苦笑,“我的银子都在将作监的俸禄里,加在一起不过几十两。”
花七姑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放在桌上。沉甸甸的,落在桌面发出闷响。
“这是?”
“这些天,汴河边的酒楼茶馆请我去唱曲,攒下来的。”花七姑说,“不多,二百两。够买一条人命的线索了。”
陈巧儿怔住了。
她知道七姑晚上偶尔会出门,说是去“散散心”。她以为七姑是去逛夜市、听书看戏,却没想到——
“七姑……”
“别哭。”花七姑伸手,替她揩去眼角的泪,“你替我挡过刀,我替你跑跑腿,扯平了。”
夜风吹动窗棂,灯火摇曳。两人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驿馆外暗处,一双眼睛正盯着亮灯的窗户。那张图纸确实不是大理寺伪造的——它是一年前,有人从鲁大师故居地窖中亲手取出来的。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钱伯远府中的密室里,向蔡京的心腹密报:“陈巧儿身边的那个女人,也是从蜀中来的。要查她,一查一个准。”
“哦?”黑暗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是逃奴。当年蜀中花家的逃奴,户籍上写的是‘病故’,可人还活着。”
沉默片刻后,那声音笑了。
“有意思。一个背着重案的工匠,一个逃奴身份的婢女,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