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响起温和的广播提示音,通知旅客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片刻后,空乘人员挂着优雅的职业微笑,引领着头等舱的旅客率先踏上廊桥。
人群中,一道身影显得有些特殊。
贺舟拖着一只哑黑色铝箱,步伐略显迟缓,左脚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不协调。
穿红制服的高个空姐迎上来,声音压得轻:“先生,需要我替您提箱子吗?”
贺舟知道自己残疾,但他并不喜欢这种被当作弱势群体特殊照顾的感觉,无框眼镜下的目光温和而疏离:“谢谢,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的拒绝礼貌却坚定,空姐便不再坚持。
来到自己的座位旁,贺舟把箱子平举,稳稳放进头顶的行李架。
落座后,他抽出本建筑杂志,翻到折角的一页——那页印着柯布西耶的朗香教堂,混凝土像一张被揉皱的脸。
他抬起头,正想找空姐要杯水,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
那是个中年男人,一身剪裁得体的昂贵西装,却搂着个女孩的细腰。
女孩面容漂亮,二十出头,睫毛卷翘,走路时腰胯轻晃,像条摆动的蛇。
贺舟眉心蹙起,止不住的透出嫌恶,指腹在书页上压出一道白痕。
他迅速收回视线,只当没看见。
然而命运偏要开玩笑,那个男人竟领着女伴,径直走向了他旁边的位置——陆绍的座位跟他,竟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陆绍抬眸看见贺舟,脚步停下,眉峰挑了挑,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好久不见啊,这种地方也能撞见,真晦气。”
贺舟把杂志又翻了一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语:“怪我,出门没翻黄历,让脏东西钻了空子。”
陆绍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沉,嘴角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他正要说些什么,后头乘客被堵住,探头发牢骚:“先生,先坐下行吗?飞机又不是您家专机。”
陆绍只好将那份不悦先按下,拉着女伴先行落座。
飞机还在等待最后的乘客,机舱里是低低的交谈声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陆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摆,隔着过道,目光冷冷地投向贺舟,开口问:“叶凝最近怎么样了?”
贺舟的视线还落在手中的建筑杂志上,连头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无波:“这么关心我女儿做什么?”
“你女儿?”陆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讥讽地笑出声,“叶凝身上流着你的哪一滴血,让你有资格说出这三个字?”
贺舟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他终于翻过一页杂志,不紧不慢地开口:“是啊,叶凝身上是没流我的血,可她却只管我一个人叫爸,这是为什么呢?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话精准又尖锐的刺中了陆绍。
陆绍下颌猛地收紧,周身的气压陡然降低,领带结卡得喉结发涩。
他身旁的年轻姑娘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吓得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绍指尖拽松领带,眯起眼睛,阴沉地盯了贺舟半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尾挤出笑纹。
“马上就是夏青的生日了吧?我给她准备了份礼物,还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纯手工枕头。”
“我记得她当年娇气得很,不睡这种枕头就睡不着,除非窝在我怀里,让我亲着哄着才肯睡。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她这个习惯改了没有。”
贺舟的指节在杂志边缘“咔”地一声轻响,像铅笔被撅断。
陆绍瞥见,唇角扬了扬,心情顿时舒畅许多。
贺舟吸进一口空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慢慢转头:“与其有闲心在这关心别人的老婆,不如操心你们陆家香火,我看你儿子好像很喜欢他那个小男友。”
陆绍脸上的得意笑容一僵:“什么小男友?”
贺舟把杂志合上,纸页拍在掌心,声音清脆:“你竟然不知道你儿子是gay吗?看来你们父子俩的关系还真是生疏得可以。”
陆绍嘴角抽了抽,冷笑从齿缝挤出来:“少编故事,夜安不可能喜欢男人。”
贺舟眯了眯眼,仿佛在欣赏他的垂死挣扎:“你确定?他可把那个小男友都带到我跟夏青面前,一起吃过饭了。”
见他神色不似说假话,陆绍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起身,带起一阵凉风,三步并作两步往机尾走,同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指尖用力戳在屏幕上的“陆夜安”三个字。
电话“嘟”了许久,始终无人接听。
陆绍不死心,挂断后又立刻拨了过去。
空姐追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礼貌地提醒道:“先生,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先回到座位上坐好。”
陆绍心头的烦躁在此刻达到顶点,毫不留情的甩出一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