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牙涧的消息,像一阵带血的冷风,刮过秦岭的深山密林,吹到了各路山匪的老巢。
狼牙寨,聚义厅。
气氛压抑的吓人。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匪首、当家,围坐在一张张案几后,桌上的酒肉没人动一筷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
主位上坐的是“独眼狼”雷横。他那只独眼通红,布满血丝,身前的地上,摔的粉碎的酒碗碎片还没人敢去收拾。
一个时辰前,一个从青牙涧死里逃生的马匪,连滚带爬的跑进了狼牙寨,带回了那个消息——
铁爪和他那一百多号弟兄,全军覆没。那批运往石敬瑭处的盐铁物资,全被劫了。
“头领,这……这买卖,不能干了!”一个脸上带刀疤的小头目第一个坐不住,他猛的站起身,声音发颤,“那支汉军,简直就是阴间的勾魂鬼!来无影去无踪,专门挑咱们的软肋下手。先是黑风庄,现在是铁爪兄弟!再这么下去,没等跟汉军决战,咱们弟兄就得先被他们一个个放干净了血!”
“是啊!大哥!”另一个头目也跟着嚷起来,“那个石将军,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封官许愿,什么金山银山。可到现在,咱们连一根汉人的毛都没捞着,倒是折进去几百个自家兄弟!我手下那几十号人,昨天一听铁爪兄弟出事,已经跑了一半!这队伍,带不下去了!”
“退出!我们不干了!”
“对!让那姓石的自己跟汉人过去吧!我们不奉陪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雷横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酒肉菜肴撒了一地。他那只独眼射出凶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想退缩的人。
“退出?”他狞笑一声,声音沙哑又凶狠,“你们以为现在还能退得出去?从咱们答应姓石的,袭击汉人村庄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汉国的死敌!汉军那位长史,连京观都给咱们筑好了!你以为躲回各自的山寨,就能睡安稳觉了?”
“黑风庄被摸掉的时候,你们谁想到了?铁爪走的那条路,你们谁走过?汉人的探子,早就把这秦岭的山水摸的比咱们自己还熟!现在只有拧成一股绳,跟着石将军干到底,才有活路!”
雷横的话,让吵嚷的众人稍微安静了些。但他们脸上的恐惧,却没有减少半分。
就在这时,厅外,一个负责守卫的匪卒匆匆来报:
“报!头领!石敬瑭将军……派人送信来了!”
秦岭深处,石敬瑭新的藏身地。
这是一个被瀑布遮挡的山洞,如果没有飞鹰卫带路,根本没人能发现。
石敬瑭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块从青牙涧找到的、烧的只剩半截的车轮辐条,和一把缴获的汉军制式手弩。
青牙涧的消息,比麦积塬惨败的打击更重。
麦积塬,是他轻敌冒进。但青牙涧,是他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全面撒网搜捕,却依旧被对方在眼皮子底下,又快又狠的切断了一支重要的补给线。
他好不容易拉拢起来的山贼同盟,在这一次次的打击下,已经到了散伙的边缘。他能想到,此刻的狼牙寨,雷横和他手下那群乌合之众,肯定人心惶惶。
“那个赵致远……还有他手下的讨逆军……”石敬瑭的手指,在那把手弩上反复摩挲,感受着上面精巧的结构,“他们这是在诛心。”
“他们知道我缺粮,需要这些山贼的帮助。所以他们专挑我的盟友下手,一点点的敲掉我的爪牙。等到我在这关中,彻底成了瞎子聋子,他们那张大网,才会收紧。”
谋士李瑞在一旁也是一脸忧色:“将军,敌暗我明,他们的情报比我们灵通,太不利了。现在各路匪首军心动摇,我们再拿不出办法,不等汉军主力到来,自己就要散了。”
“不,恰恰相反。”石敬瑭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透着一股狠劲。
“敌人最厉害的,是他们无孔不入的情报。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石敬瑭站起身,在洞里来回踱步,一个疯狂大胆的计划渐渐成形。
“李瑞,你立刻替我写两份信。”
“第一份,送去给雷横。告诉他,我已查明那支汉军的动向,那高顺不过一勇之夫,接连得手后已经骄狂。我决定,三天后,在‘断龙岭’集结所有兵马,当着所有当家的面,商议下一步总攻汉军屯田大营的计划!”
“第二份,”石敬瑭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怪笑,“用只有我们和关中那些内应才看得懂的暗语去写。就说我部新得一批从晋阳运来的军械,价值万金。我将亲自押送,三天后,秘密送达交接点,换取粮食。”
“将军,这……”李瑞脸色一变,“断龙岭地势开阔,在那里集结,不是把我们所有人都暴露在汉军眼皮底下了吗?还有那批军械,更是万万不可……”
“就是要让他们看到!”石敬
瑭打断了他,语气狂热,“那支汉军耳目众多,这么大的消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你想想,如果他们是高顺,在得知我们所有头领都要聚集在断龙岭这个毫无防备的地方时,他们会不会动心?”
“或者,如果他们得知我石敬瑭,将要亲自押送一批‘军械’,出现在某条必经之路上,他们会不会来伏击?”
石敬瑭的眼中,闪着嗜血的光。
“我要放出两个饵,两个他们根本无法拒绝的香饵!”
“那汉军指挥官喜欢设伏,喜欢当猎人。这一次,我就让他尝尝,被猎物反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至于断龙岭……”石敬瑭走到那副关中地图前,手指在“断龙岭”的周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正好包括了几个险峻的山谷和隘口。
“我要在那里,布下一个天罗地网!”
正如石敬瑭所料,不到两天,断龙岭集会的消息,就通过静安司的秘密渠道,送到了高顺的案前。
此刻,讨逆军正藏身于渭水南岸,一处废弃的猎户营地里休整。青牙涧一役的缴获,让他们的箭囊重新装满,士兵们士气高涨。
“都尉!这是天大的好机会啊!”副手铁臂看着密报,十分兴奋,“石敬瑭和所有匪首都要在断龙岭集会!那地方我派斥候去看过,一马平川,连棵能藏人的树都没有。他们把所有头目都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等着我们去收人头!”
“是啊都尉,我们现在就杀过去,把他们一锅端了,这关中的匪患,就彻底平定了!”帐内的其余几名汉军校尉也纷纷请战。
高顺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在山林中磨砺出的锐利眼睛,只是死死的盯着地图上“断龙岭”那个位置,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这件事顺利的有些诡异。
他想起临行前,那位年轻长史对他的告诫:“石敬瑭是头受伤的饿狼。饿狼为了活命,会比任何时候都狡猾,更凶残。永远不要轻视他。”
一个被打怕了的,军心不稳的联盟,为什么会选在一个毫无遮掩的平地开会?这不合常理。
除非,这场“集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就在此时,帐外,又一名斥候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单膝跪地。
“启禀都尉,第二份情报,已经确认!”
“我们收买了雷横手下的一个马夫,得知石敬瑭将在后天夜里,亲自押送一批新到的军械,从北向南,穿过子午谷的一条小道,送往长安城外与刘知俊的旧部交易。据那马夫偷听到的,那批军械里,可能有……晋军新造的火器!”
这第二份情报一出,帐内再次炸开了锅!
如果说第一个是剿匪的良机,那第二个,就是足以改变整个关中战局的巨大诱惑!
“都尉!”铁臂上前一步,呼吸都急促了,“军械!还有火器!绝不能让这批东西落到刘知俊的残余势力手里!末将请命,带领本部玄甲卫,连夜出发,在那条小道设伏,劫下这批军械,抓住石敬瑭!”
高顺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两个红点——“断龙岭”与那条“支脉小道”之间,来回移动。
两个看似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出现在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
石敬瑭,你到底想让我走哪条路?
是去你那看似愚蠢的“集会”,将你的盟友一网打尽,让你变成孤家寡人?
还是,去劫你那批对我大汉至关重要,但极可能是陷阱的“军械”?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顺的身上,等着他的决定。
高顺缓缓闭上眼睛。他脑中再次闪过那位年轻长史温和却锐利的眼神。
许久,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是一片清明。他拿起一支朱砂笔,没有在那两个红点上做任何标记,而是在它们中间,那片地形更复杂、标注为“凤鸣山”的区域,重重的画下了一个圈。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哪条路,我们都不走。”
“铁臂听令。”
“末将在!”
“你立刻带领一百玄甲锐士,脱去我军号服,换上缴获的晋军铠甲和旗帜。今夜子时,衔枚疾走,大张旗鼓的……去给我端了独眼狼雷横的老巢,狼牙寨!”
“什么?!”铁臂愣住了。
高顺却不容他分辩,继续下令。
“阿布思听令。”
“属下在!”
“你带领斥候营所有好手,连夜潜入长安城。我要你在三天之内,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让刘知俊旧部和城里每个人都知道——石敬瑭背信弃义,已与汉王达成密约,不日将献出所有关中山贼首级,作为归降之礼!”
“至于我……”高顺按剑而起,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我亲率大队,就在这凤鸣山,等。”
“等他们狗咬狗,等他们乱了阵脚,我们再去收拾残局!”
“既然你石敬瑭要唱戏,那我不介意,把这个台子,给你彻底搅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