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福庄园，德拉科的卧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夏日的天光，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家养小精灵将房间维持得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打蜡家具和某种古老木料混合的冷香，这是德拉科从小嗅到大的、属于“家”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华丽的窒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四柱床顶雕刻的繁复藤蔓纹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父亲冰冷的话语。
“黑魔王注意到了她。”
“危险是对我们，德拉科！”
“你必须和她保持距离。越远越好。”
每个字都像一枚冰锥，凿进他试图维持平静的表象之下。他早该料到父亲会是这种反应。马尔福家族的利益高于一切，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不确定因素都必须被排除。苏灵儿，那个来自东方、神秘莫测、偏偏又在最要命的时刻出现在最要命的地方的斯莱特林，无疑是父亲眼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
德拉科烦躁地翻了个身，左臂袖口内那串红绳铃铛随着动作轻轻硌着他的皮肤。他不用看也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它的样子——红色的丝线紧密编织，温润的白玉小铃铛精致可爱，带着一种与马尔福庄园的奢华格格不入的、低调的异域风情。这是她给的。在所有人都觉得他咎由自取、嘲笑他被巴克比克所伤之后，她递过来的，一点点带着别扭的“关心”。
他当时觉得这礼物古怪，甚至有点……不够档次。但现在，在父亲严令禁止他与之接触之后，这串安静藏在他袖中的手链，却成了某种隐秘的、仅属于他自己的联系。仿佛只要它还在这里，那个在霍格沃茨的、与苏灵儿有关的、掺杂着斗嘴、观察、微妙维护和偶尔让他心头一动的片段，就还没有被彻底斩断。
父亲说戴着它，作为“标记”和“提醒”。提醒她的危险性？还是提醒他自己那份不该有的、蠢蠢欲动的好奇和……在意？
德拉科坐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一角窗帘。刺目的阳光涌入，他眯起眼，望向庄园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远处幽深的树林。世界似乎一如既往地运转，华丽，有序，冰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黑魔王回来了。那个名字都不能提的人，不再是传说或噩梦，而是真实存在的、即将笼罩整个魔法世界的阴影。父亲手臂上的灼痛和那份极力掩饰的焦灼就是明证。
而苏灵儿，偏偏在那个夜晚，出现在了那片墓地。
她是怎么做到的？德拉科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父亲说得对，那不是谁都能误入的地方。她的出现绝非偶然。难道她真的像父亲暗示的那样，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像某些更阴暗的猜测，她本就是某种力量派来的“眼睛”？
但记忆里的画面却反驳着这些猜疑。他想起她在保护神奇生物课上推开他时，手臂上迅速洇开的血迹和那双平静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琥珀色眼睛；想起她在魔药课上偶尔流露出的、对斯内普教授也敢隐隐回敬的锐利；想起她在舞会上与自己共舞时，那完美仪态下几乎看不见的、一丝游离于热闹之外的疏离；更想起在黑湖之下，她毫不犹豫递来的匕首，和救起他时那句没什么情绪的“抓稳”。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阴谋家的形象，反而更像一个……对周遭一切保持着某种审视距离的、特别的旁观者。但她偏偏又主动卷入了最中心的风暴。
还有塞德里克·迪戈里。那个赫奇帕奇的“奇迹”。德拉科绝不相信那是梅林的恩赐。父亲话里话外将疑点指向苏灵儿，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如果真是她做的……如果她真的有能力在那种情况下干预一个索命咒的结果……
德拉科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那意味着她拥有的力量，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也远比父亲所知的更加危险和不可控。黑魔王的“兴趣”恐怕也源于此。
他握紧了窗棂，指尖用力到发白。理智在尖叫，告诉他父亲是对的。远离苏灵儿，明哲保身，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马尔福家族寻找最有利的位置，这才是他作为继承人的责任。情感……那种模糊的、混乱的、为她的安危而揪心、又为被迫疏远而烦闷的情感，是软弱和愚蠢的，必须被摒弃。
可为什么，一想到要彻底切断那点联系，假装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需要警惕的陌生人，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
是因为不甘心吗？不甘心被父亲完全掌控，连与谁交往的自由都没有？还是因为……他其实并不想真的失去那份特别的关注？即使在斯莱特林，即使在他身边围绕着潘西、克拉布和高尔，他也从未遇到过像苏灵儿这样的人。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谄媚，没有畏惧，有时甚至带着淡淡的、让他恼火又莫名吸引的审视和……平等。好像他德拉科·马尔福的光环、家世、乃至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稀松平常的背景板。
这种认知让他不快，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新鲜。
还有那只总跟在她身边、会发光的狐狸……那些偶尔泄露出的、与她东方血脉相关的只言片语和奇妙物品……一切的一切，都构成一个巨大的谜团，散发着危险又诱人的气息。
“不要试图通过它去窥探或联系她。” 父亲警告过。
德拉科垂下眼，看着袖口隐约透出的一点红绳。他只是……戴着它而已。没有窥探，没有联系。这不算违背父亲的命令吧？
接下来的日子，德拉科严格按照父亲的吩咐，待在庄园里。卢修斯加强了庄园的防护魔法，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肃穆。纳西莎母亲虽然依旧温柔，但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虑，偶尔看着德拉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保护欲。
他试图用魁地奇训练消耗多余的精力，但光轮2001划过天空时，却总让他想起霍格沃茨的球场，想起看台上可能投来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翻阅着父亲要求他预习的更高深的魔法书籍，脑子里却时不时溜号，猜测着苏灵儿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那个据说很神秘的东方家族里？还是像她偶尔透露的那样，在某个地方“闲逛”？
《预言家日报》每天都送来，上面充斥着魔法部粉饰太平的言论和对邓布利多、哈利的污蔑。德拉科看着那些报道，心里却清楚真相有多么骇人。而关于“塞德里克·迪戈里奇迹生还”的后续报道少得可怜，仿佛魔法部急于让人们忘记这件事。这越发让德拉科觉得蹊跷。
他也偷偷留意过翻倒巷传来的零星消息——关于不久前北海一次“未公开的傲罗押运事故”，以及某些黑市里流传的、关于“异域生死之力”劫囚者的模糊悬赏。消息很隐晦，但结合父亲书房那晚的谈话，德拉科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不敢深想，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她到底做了多少疯狂的事？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在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他腕间的红绳铃铛变得存在感极强，有时他会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那光滑的玉石，铃铛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像是在回应他无言的困惑和挣扎。
有一次，潘西通过猫头鹰寄来了信，拐弯抹角地打听他的暑假，并暗示了某些关于苏灵儿和“墓地事件”的、在纯血家族小圈子里悄悄流传的离奇猜测。德拉科几乎是立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硬语气回信，勒令潘西不许再提，也不许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谣言。他甚至动用了马尔福继承人的威压。潘西显然被吓到了，回信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做完这一切，德拉科自己也愣住了。他这是在……维护她？即使是在这种微不足道、甚至可能适得其反的方式上？
他感到一阵自我厌恶。父亲说得对，他正在被卷入不该有的情绪里。
可是，当夜晚降临，他独自躺在黑暗中，听着庄园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时，那点不甘和烦躁，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这个夏天确实漫长。
而比漫长更煎熬的，是一种悬浮在半空、无法落地的感觉。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家族需要他做出符合身份的选择和表现。但他心底某个角落，却固执地惦记着那个身处风暴眼边缘、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东方女孩。
他想起离开霍格沃茨前，最后一次在走廊遇见她。她似乎正要去找谁，脚步匆匆，看到他时只是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琥珀色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经历了墓地震撼后的波澜。那一瞬间，德拉科忽然有种冲动，想叫住她，想问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假期愉快”。
但他没有。马尔福的骄傲和斯莱特林的审慎阻止了他。
现在，他只能待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庄园里，戴着象征“危险”和“提醒”的信物，等待着未知的、注定动荡的新学期。
德拉科再次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庄园沉浸在一片静谧的黑暗里，只有几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他轻轻碰了碰腕间的铃铛。
“叮……”
微不可闻的清音，很快消散在寂静中。
苏灵儿。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抿紧。
不管父亲怎么说，不管局势如何险恶，他德拉科·马尔福，绝不会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完全按照指令行事。他会观察，会判断。至于那份“距离”……他自有分寸。
毕竟，他是一个马尔福。而马尔福，从不真正受人摆布。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是黑魔王，或是……命运本身。
夜色中，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少年的倔强，和属于斯莱特林的、冰冷的算计。这个暑假，他或许被困住了脚步，但他的思绪，早已飞向了那片充满迷雾和危险的未来。而迷雾的中心，始终有一个模糊却清晰的东方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