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钟声苍凉,宏大,威严。
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震荡着每一寸血肉,涤荡着每一缕神魂。声音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悲怆,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自九幽之下,黄泉之畔,悠悠传来,要将这世间一切污秽、邪祟、妄念,尽数镇压、净化。
钟声所过之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呼啸的狂风骤然平息,卷起的沙尘与枯叶凝滞在半空,然后无力地飘落。弥漫在山谷废墟中那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血腥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瞬间淡薄了许多。空气中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压抑与邪异感,也在钟声的涤荡下,冰雪消融般退散。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凌清墨身上。
那层萦绕在她周身、不断侵蚀她神智的暗红色雾气,在钟声扫过的刹那,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积雪,发出“嗤嗤”的轻响,剧烈翻滚、蒸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淡化!她空洞眼眸深处那疯狂蠕动、闪烁着邪异光芒的暗红纹路,如同被烙铁烫伤的毒蛇,猛地收缩、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呃啊——!”
凌清墨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她的脑海!她手中的寒玉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插入地面的碎石中,剑身嗡鸣不已。她双手死死抱住头颅,修长的身躯剧烈颤抖,踉跄着向后倒退数步,清冷绝美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又被她体内残存的冰寒气息冻结成霜。
“师……师姐!”阿土强忍着右臂骨折和内脏震荡带来的剧痛,挣扎着从乱石堆中半坐起来,焦急地看向凌清墨。他能感觉到,那控制师界的邪异力量,正在钟声的冲击下剧烈波动、衰退!师姐的本我意识,似乎正在艰难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阿土怀中的墨承,震动得愈发剧烈!那股温润、浩瀚、却又带着无尽悲伤与愤怒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模糊的画面:无尽的黑暗,滔天的血海,崩塌的山岳,断裂的星河,以及一口巨大无比、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裂痕与古老符文的——巨钟!巨钟悬于虚无,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荡开一圈圈涤荡寰宇的波纹,钟身之上,隐约可见两个古朴、苍劲、仿佛蕴含大道至理的古字……
那字迹扭曲模糊,难以辨认,但阿土心中却莫名浮现出两个音节:“镇……冥?”
而背后那沉寂死寂的封魔炉,炉身深处那点“真火余烬”所在,传来的灼热悸动也愈发清晰。并非重新点燃,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呼应,仿佛离家万载的游子,忽然听到了故乡的召唤,虽无力归去,却情难自禁地颤抖、呜咽。
钟声持续了约莫三息,才渐渐低沉、消散,余韵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风,重新开始流动,却不再呜咽如鬼哭,反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山野夜晚的清凉。空气中的邪异与压抑感大为减弱,虽然硫磺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依旧存在,但已不再那般令人窒息。
凌清墨停止了颤抖。她缓缓松开抱着头颅的双手,支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周身那暗红色的雾气已消散殆尽,眼中的暗红纹路也彻底隐去,只留下瞳孔深处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疲惫交织的暗影。她抬起头,看向阿土,眼神不再空洞漠然,虽然依旧冰冷,却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与后怕。
“阿……土?”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以及深深的困惑,“刚才是……钟声?我……我好像……”
“师姐!你醒了!”阿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忍着疼痛,用左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鲜血。
凌清墨见状,眼神一凝,顾不上自身的虚弱与混乱,身形一闪,已来到阿土身边,伸出左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冰凉,却带着熟悉的关切。
“别动!你伤得很重!”凌清墨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阿土的伤势,眉头紧蹙,“右臂骨折,内腑受创,灵力枯竭……还有之前留下的暗伤未愈。你……”她看着阿土破烂染血的衣衫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愧疚,有后怕,更多的则是心疼,“是我伤的你?”
阿土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怪师姐,你刚才……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他简略地将自己逃离暗河、遭遇水兽、闯入塔楼废墟、最后循着人声(陷阱)找到这里,以及看到她击杀那四人、随后对自己出手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封魔炉强行催动和墨承异动的细节。
凌清墨静静地听着,清冷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当听到阿土描述她之前空洞的眼神、暗红的雾气、以及那嘶哑诡异的声音时,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掠过深深的寒意与……一丝恐惧。
“控制……邪物……”凌清墨喃喃自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山谷深处,那座在惨淡月光下如同巨兽匍匐的庞大黑色建筑轮廓,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暗红色的简陋祭坛,以及祭坛上插着的黑色断剑,“是了……是那祭坛,还有那柄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原来,当日平台混战,她与同门(冰蓝软甲修士)被突然出现的灰袍修士和黑袍修士联手袭击,陷入苦战。混战中,她为救一名同门,被黑袍修士的诡异法术擦中,虽然凭借“冰魄玄功”强行压制,但一缕阴寒邪气已侵入经脉。后来平台崩塌,众人坠落暗河分散。她凭借修为和法器护身,侥幸未受重伤,但那股侵入的邪气却在阴寒潮湿的暗河环境中被引动,开始侵蚀她的心神。
她一边压制邪气,一边在暗河中寻找出路和同门,却误打误撞,闯入了一条布满古老禁制和残破阵法的水道,最终来到了这片位于黑煞宗废墟更深处的山谷。在这里,她遭遇了之前那四名修士——两名寒月标记的修士似乎是追踪她而来,那名灰袍修士和黑袍修士则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此地。四人似乎达成了某种临时协议,欲联手擒拿或击杀她。
激战中,她本就因压制体内邪气而分心,加之对方人多势众,渐渐不支。危急关头,她被迫退至这座暗红祭坛附近。没想到,祭坛上那柄黑色断剑,竟与她体内那股阴寒邪气产生了诡异的共鸣!断剑中蕴含的某种古老、邪恶、充满诱惑的意念,如同找到了最佳的宿主,疯狂地涌入她的体内,与她本身的“冰魄玄功”以及那股入侵的邪气混合、异变,最终形成了那种暗红色的、能侵蚀神智的诡异力量,暂时大幅提升了她的实力,却也让她陷入了半失控的状态。
之后的事情,她便记忆模糊了,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变得极其强大、冰冷、充满毁灭欲望,轻易击杀了那四名修士,再然后……就是阿土出现,以及那仿佛能净化一切的钟声将她唤醒。
“那柄断剑……还有这祭坛,很邪门。”凌清墨心有余悸地看着祭坛方向,“钟声响起时,我感觉到断剑中的邪恶意念被极大地压制、驱散了,我才能趁机挣脱出来。但……它似乎并未被完全摧毁,只是沉寂了。”
阿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祭坛上那柄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断剑,此刻虽然不再散发那不祥的气息,但依旧静静地插在那里,在月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凶兽。
“钟声……是从那里传来的。”阿土抬手指向山谷深处那座庞大的黑色建筑,神色凝重,“师姐,你听到钟声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或者,看到什么……幻象?”
凌清墨闻言,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幻象。只是感觉那钟声……很古老,很威严,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而且,钟声响起时,我体内残存的那股邪异力量,如同遇到了天敌,被压制得几乎消散。这钟声,似乎对这废墟中的邪秽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她顿了顿,看向阿土,“你问这个,是发现了什么吗?”
阿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透露部分信息:“我怀里的墨承,还有……我修炼的功法,在钟声响起时,都有所感应。那钟声,似乎与它们……有些渊源。”他没有提及封魔炉,那牵扯太多。
凌清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深究。她深知阿土身上秘密不少,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她看了看阿土惨白的脸色和扭曲的右臂,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钟声虽然暂时驱散了邪气,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你疗伤。”
阿土点头,他此刻状态极差,确实需要尽快处理伤势。他想起怀中的地图残片,连忙取出:“师姐,你看这个。我在下面的水底废墟找到的,上面标注了一条通往‘外山’的暗道,就在东北方向三里处。”
凌清墨接过地图残片,借着月光仔细查看。片刻,她点头:“标记很清晰。东北方向……应该是那边。”她指向山谷一侧,那里乱石嶙峋,隐约可见一条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狭窄裂缝。
“事不宜迟,我们……”凌清墨话未说完,忽然,她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山谷深处——那座庞大的黑色建筑方向!
阿土也同时心生警兆,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轰隆隆——!!!”
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震动!不是钟声那种涤荡灵魂的震动,而是实实在在的、地动山摇般的物理震颤!无数碎石从两侧山崖滚落,地面裂开道道缝隙,那座暗红色的祭坛也摇晃起来,上面的黑色断剑发出“嗡嗡”的颤鸣!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邪异气息都要庞大、恐怖、仿佛源自九幽地狱的——阴冷、死寂、充满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灵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苏醒,自那黑色建筑深处,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山谷!
“呜——嗷——!!!”
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痛苦嘶吼与疯狂咆哮的尖啸,自建筑深处传来,穿透耳膜,直抵灵魂!尖啸声中,那座庞大的黑色建筑轮廓,在月光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不是建筑在动!是建筑表面,那原本如同装饰或浮雕的、无数扭曲狰狞的阴影,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挣扎、试图脱离建筑的束缚!整个山谷的温度骤降,空气中再次弥漫起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与血腥味,甚至隐隐有暗红色的雾气,从地面裂缝、从建筑阴影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汇聚!
钟声的涤荡,似乎……惊醒了某种更加可怕的存在?或者说,打破了某种维持了不知多少年的……脆弱平衡?
凌清墨脸色煞白,一把拉起阿土:“走!快走!!”
阿土也意识到情况的危急,强提一口气,在凌清墨的搀扶下,朝着地图标注的东北方向那条裂缝,踉跄着狂奔而去!
身后,山谷在震颤,阴影在咆哮,恐怖的灵压如同潮水般涌来。那座黑色建筑,仿佛一头彻底苏醒的、来自幽冥的巨兽,张开了它吞噬一切的——黑暗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