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九分,凌清墨推开快餐店的玻璃门。
店里人不多,角落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在写作业,靠窗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收银台后,年轻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一切看起来普通得……有些刻意。
她点了杯冰咖啡,选了最里侧的卡座。座位对着门,背靠墙,侧面是消防通道的标识。战术习惯。
咖啡送来时,时针刚好划过九点半。
店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灰蓝色的工装夹克,牛仔裤洗得发白,脚上是双半旧的工装靴。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工具包,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维修工。
男人扫视店内,目光在凌清墨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向收银台。他点了份汉堡套餐,付款时,手指在电子屏上敲击的节奏很特殊——三短,一长,两短。
摩斯码:oK。
凌清墨垂下眼,喝了一口咖啡。苦。
男人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她斜对面的卡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桌,但距离足够低声交谈。
“凌警官?”男人没看她,低头拆汉堡包装纸,“我叫阿土。林组长让我来的。”
声音很平常,带点本地的口音。但凌清墨注意到,他拆包装纸的手指异常稳定,关节处有厚茧——不是干粗活的老茧,是长期握持某种特定工具形成的。
“情况简报看了?”她问。
“看了。市中心,散印,上百个点,狩墨者可能守株待兔。”阿土咬了口汉堡,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林组长给了我七个点,说你负责找,我负责掩护和标记。找到后立刻撤离,清除工作由李……由专业人员处理。”
他差点说漏嘴,但及时改口了。凌清墨假装没注意。
“装备呢?”
“车里。”阿土用纸巾擦了擦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小型的平板电脑,推过来,“七个点的初步定位。但散印会移动,实际位置可能有偏差。你的‘寻墨盘’校准过吗?”
凌清墨拿出那个青铜罗盘,注入一丝墨痕之力。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向。
“范围五百米,精度……不确定。”
“够了。”阿土收起平板,几口吃完汉堡,“第一个点在两条街外的时代广场。地下步行街,c-12号商铺,目前是家抓娃娃机店。根据昨天的监控,那里的人流量峰值是晚上八点到十点。现在是九点四十,我们赶得上末班人流做掩护。”
“狩墨者可能在店里。”
“也可能在店外,扮成路人、保安,或者清洁工。”阿土站起身,将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投入三米外的垃圾桶,“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去。你是便衣警察,调查一桩盗窃案。我是技术科派来检查监控线路的维修工。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走。”
阿土提起工具包,走向门口。凌清墨将咖啡喝完,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相隔十几米,像两个互不相干的夜归人。街道两旁商铺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晚风带来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夹杂着烤串的油烟味。
普通得让人心慌。
凌清墨握紧口袋里的寻墨盘。指针在轻微摆动,但方向稳定地指向东南。随着距离拉近,指针的颤动幅度在增加。
穿过两条街,时代广场出现在眼前。下沉式广场,灯火通明,地下步行街的入口处人流如织。年轻情侣、下班的白领、带孩子散步的父母……没人注意到,两个带着特殊使命的人正混入他们之中。
阿土在入口处停下,等凌清墨走近。
“跟紧我,但别太近。遇到情况,看我手势。”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凌清墨保持五米的距离,跟在他身后。走进地下步行街的瞬间,温度升高了几度,空气里混着香水、食物和人群的体味。寻墨盘的指针开始剧烈跳动,指向右前方。
c区,抓娃娃机店。
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两排机器靠墙摆放,中间是过道。此刻店里挤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女孩,聚在几台热门机器前,欢呼或叹气。背景音乐是欢快的电子音乐。
阿土径直走向收银台后的店员——是个染着蓝发、打着唇钉的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你好,物业检修。你们店的监控线路报故障了?”他亮出一个伪造的工牌,语气自然。
女孩抬头,扫了眼工牌,不耐烦地指了指天花板角落:“就那个,昨天开始就时好时坏。你们修快点,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很快。”阿土提着工具包走向角落,很专业地支起折叠梯。
凌清墨走进店里,假装对抓娃娃感兴趣,慢慢踱步。寻墨盘的指针已经不再乱跳,而是死死指向店铺最深处——那台贴着“大奖限量款”贴纸的机器。
机器里堆满了毛绒玩具,最上层是一只半人高的兔子玩偶,标签上写着“累计999次必中”。机器玻璃表面倒映着店里的灯光和人群,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当她戴上观墨镜的瞬间,视野变了。
机器的玻璃内部,靠近投币口的下方,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正散发着深黑色的、边缘带血丝的光晕。光晕很淡,但异常纯粹,像一滴浓缩的墨汁。
散印碎片。
就藏在这台抓娃娃机的玻璃夹层里。
凌清墨移开视线,装作随意地扫视店内其他人。观墨镜下,七八个顾客身上都没有异常的“墨”反应。收银台的蓝发女孩也没有。阿土……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晕,和李奕辰同源,但弱得多。
没有狩墨者。
至少此刻没有。
但不对劲。狩墨者会这么轻易地把碎片放在无人看守的地方?
她走到那台机器前,假装研究玩法。指尖状似无意地触碰玻璃,在碰到那片深黑区域的瞬间——
嗡。
极其细微的震动,从玻璃内部传来。不是物理震动,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涟漪”,顺着她的指尖,逆流而上,直冲脑海。
一段破碎的画面闪回:
黑暗的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胸口剧烈起伏。穿着白大褂的身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注射器,针筒里是暗红色的液体。针头扎进胸口,液体推入。台上的人身体剧烈抽搐,然后……融化。从胸口开始,血肉骨骼化作粘稠的血墨,流淌下来,滴进下方准备好的容器里。
画面戛然而止。
凌清墨猛地抽回手,指尖发麻。那是什么?散印碎片里残留的记忆?
“凌警官。”阿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梯子上下来,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标记好了?”
凌清墨点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碎片在玻璃夹层,左下角,指甲盖大小。但……我刚才碰到了,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记忆残留。散印碎片是血墨绘制的,会记录绘制者的部分意识片段。”阿土的语气很平常,似乎早就预料到,“看到什么了?”
“一个人……被注射了血墨,然后融化。”
阿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是‘制墨’的过程。狩墨者制造血墨,需要活人做原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必须是觉醒了一定程度‘墨’相关能力的人,效果才最好。你哥哥当年在边境,就是调查一起连续的‘墨能者’失踪案,才发现了他们的据点。”
凌清墨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碎片周围没有守卫,是因为……碎片本身就是陷阱。它记录了这种记忆,接触者会被冲击,甚至可能暴露位置。”
“聪明。”阿土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纽扣大小的金属贴片,假装检查机器外壳,实则将它贴在了碎片正对的玻璃外侧,“这是标记器,会发送加密坐标。李先……专业人员收到信号,会远程清除。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店铺。走出十几米后,凌清墨回头看了一眼。店里依然热闹,年轻女孩们还在为抓不到娃娃懊恼或欢呼。
没有人知道,她们刚才离一场融化有多近。
“下一个点。”阿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两百米外,商业中心A座,顶层观景台的望远镜。那里晚上十点关闭,我们还有十五分钟。”
“来得及吗?”
“如果顺利的话。”
他们快步穿过人群。寻墨盘的指针再次开始跳动,这次指向正上方——商业中心A座,四十八层。
进入大楼需要刷卡或登记。阿土直接走向消防通道,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开了安全门。
“物业的通用卡,林组长准备的。”他解释,推开门,“走楼梯。电梯有监控,而且……不安全。”
四十八层。凌清墨体力不错,但爬完楼梯还是微微喘气。阿土却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
顶层观景台的门锁着。阿土再次刷卡,绿灯亮起,门开了。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这里是露天的观景平台,环形的玻璃护栏,中央有几台投币望远镜。此刻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璀璨如倒悬的星河。
寻墨盘指针直指最东侧那台望远镜。
两人走近。观墨镜下,望远镜的目镜深处,有一点更深的黑色——碎片藏在光学镜片的夹层里。
“标记。”阿土说。
凌清墨正要上前,通讯器里突然响起李奕辰的声音,很急:“别碰!撤!”
几乎同时,阿土猛地伸手,一把将她向后拉。凌清墨踉跄着后退,而就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上无声地“长”出了三根暗红色的、尖锐的晶体刺。
晶体刺破开地面,如活物般扭动,尖端对准他们。
“血墨陷阱。”阿土松开手,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外形古怪的武器——像手电筒,但前端是锋利的合金锥,“碎片是饵。碰了,或者标记了,就会触发。”
话音刚落,观景台四周的阴影里,同时走出了三个人。
不,是三个“人形”。
它们穿着深色的风衣,戴着兜帽,但风衣下摆空荡荡的,没有脚——下半身是翻涌的血墨,如蛇尾般在地面滑动。兜帽下的脸……是平滑的、没有五官的空白。
无面者。
凌清墨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跑!”阿土低吼,同时按下武器的按钮。合金锥顶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化作一道光柱射向最前面的无面者。
光柱击中无面者胸口,爆开一团墨蓝色的雾。无面者动作一僵,体表的血墨翻涌,但只停滞了不到两秒,就继续向前滑来。
“抑制弹效果减弱!”阿土连续射击,但另外两个无面者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
凌清墨拔出墨刃,淡金色的光刃在夜色中亮起。但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传承印记在疯狂示警:危险,极度危险。
正面的无面者抬起“手”。那根本不是手,是五条从袖口伸出的、由血墨凝聚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裂开一张布满细齿的嘴。
触须如鞭抽来。凌清墨横刀格挡,光刃与触须碰撞,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墨汁飞溅的焦臭。触须被斩断一截,但断口瞬间再生,且分裂出更多细小分支,如蛛网般罩向她。
“别硬接!”阿土的声音响起,同时一枚闪光弹滚到凌清墨脚边。
爆响,强光。
凌清墨闭眼侧头,但强光还是透过眼皮刺得眼睛生疼。无面者的动作明显一顿——它们似乎对强光有反应。
“走消防通道!”阿土已经冲到门边,用身体顶住门,朝她挥手。
凌清墨转身就跑。但就在她即将冲出门的瞬间,身后传来破风声。她本能地前扑,一根血墨触须擦着她后背划过,撕开了外套,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痕。
是第三个无面者,它不知何时绕到了门边。
阿土的反应更快。在触须即将回卷缠住凌清墨的刹那,他手里的武器形态骤变——合金锥分裂、重组,化作一把短柄的、布满符文的霰弹枪。
枪口抵近无面者的“脸”,扣动扳机。
没有巨响,只有沉闷的、如同重物落水的“噗”声。枪口喷出的不是弹丸,是浓稠的、银白色的胶状物质,瞬间糊满了无面者整个头部。
胶状物接触到血墨的瞬间,开始剧烈沸腾、膨胀,将无面者的头部包裹成一个不断胀大的银白色球体。无面者发出无声的嘶吼,身体剧烈扭动,但胶体在硬化,将它暂时困在原地。
“走!”阿土一把将凌清墨推进门,自己紧随而入,反手甩出三枚金属圆片贴在门内侧。圆片亮起红光,门缝被瞬间焊死。
两人沿着消防通道狂奔而下。身后,被焊死的铁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但门很厚,暂时撑得住。
跑到三十层时,凌清墨才喘息着开口:“那是什么武器?”
“第七局实验室的特制‘封墨胶’。”阿土脚步不停,声音有些喘,“用墨枢碎屑和特殊聚合物合成,接触血墨会急剧膨胀并固化,能困住无面者五到十分钟。但只有一发,刚才用掉了。”
“他们……会追来吗?”
“暂时不会。封墨胶会释放干扰信号,让他们失去目标锁定。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他们的同伙很快会来。”
两人一口气冲到地下停车场。阿土的车是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角落。上车,点火,驶出车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车子混入夜间的车流,阿土才稍微放松下来。他看了眼后视镜,又看看凌清墨:“伤怎么样?”
凌清墨摸了摸后背。伤口不深,但血墨的灼烧感在持续,像有火在皮肤下烧。
“没事。碎片没标记成。”
“标记了。”阿土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时代广场和商业中心A座的两个红点,其中一个在闪烁,“我在望远镜支架上贴了备用标记器,触发现阱的同时就激活了。专业人员应该已经收到坐标。”
“你早就知道有陷阱?”
“猜到可能有,没想到是无面者。”阿土的语气沉重起来,“无面者很少离开据点。一次出动三个,说明他们对‘散印’的保护级别提到了最高。剩下的五个点……可能更危险。”
凌清墨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面对未知强敌的无力感。
“李奕辰在医院那边……顺利吗?”
阿土沉默了几秒。
“不太顺利。医院的门印碎片不止一个,而且……位置很麻烦。具体等他自己跟你说吧。”
他调转方向盘,车子驶向城南。
“现在去哪?”
“安全屋。你需要处理伤口,我也要补充装备。”阿土看了眼时间,“另外,李奕辰让我转告你一件事。关于你哥哥的。”
凌清墨猛地坐直。
“他查到了什么?”
“不是查到了,是感应到了。”阿土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同情?“你哥哥的血契印记,三个小时前,在遗光城范围内,短暂出现过一次。位置……是第七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
凌清墨怔住了。
“医院?他……在医院?”
“不一定是本人。血契印记可以剥离、移植,甚至被强行抽取。如果是狩墨者抓住了他,很可能会用他的印记来做什么。”阿土顿了顿,“李奕辰怀疑,医院的门印之所以难以清除,就是因为有守墨人的血契印记在提供‘坐标锚定’。换句话说……”
他没说下去,但凌清墨懂了。
如果哥哥的印记被用于开门,那清除门印,就可能……摧毁印记。
也意味着,彻底断绝凌锋还活着的可能。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阿土熄火,看向凌清墨。
“先处理伤口,然后……李奕辰会和你详谈。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没有两全的选择。”
凌清墨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光,但东南方向,商业中心A座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就在那里,刚刚有无面者想杀死她。
也就在这座城市某处,她的哥哥可能正在承受无法想象的折磨。
她握紧拳头,掌心那枚遮蔽符文传来冰凉的触感。
但更深处,传承印记正在缓慢地、顽强地搏动着,像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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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在老居民楼的三楼,一室一厅,陈设简单。阿土从卧室的衣柜里拖出一个医疗箱,示意凌清墨坐下。
“上衣脱了,我看看伤口。”
凌清墨没有扭捏,脱下外套和里面的短袖,背对他。背上,从左肩胛到右腰侧,一道暗红色的灼痕清晰可见,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坏死,渗出黑色的组织液。
“血墨的腐蚀性比预想的强。”阿土戴上手套,用消毒液清洗伤口。棉球擦过坏死组织的边缘,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忍一下,要清创。”
凌清墨咬住嘴唇,点头。
接下来的十分钟,凌清墨再次体验了医疗处理。阿土的动作比第七局的医生更熟练,也更利落。刀片刮去坏死组织,敷上特制的药膏,最后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伤口。薄膜接触皮肤的瞬间收缩,紧紧贴合,传来清凉的镇痛感。
“这药膏里有墨枢粉末,能加速愈合,也能净化血墨残留。”阿土收拾器械,从医疗箱底层取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片,“内服的。压制血墨的侵蚀,也能稳定你的墨痕波动。十二小时一次,连服三天。”
凌清墨接过药片,和水吞下。药片很苦,但咽下后不久,背上的灼痛感就明显减轻了。
“谢谢。”
“分内事。”阿土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制酒壶,拧开喝了一口,“你比我想的能忍。凌锋当年第一次受伤,缝针的时候叫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你和我哥很熟?”
“一起出过几次任务。”阿土又喝了一口,将酒壶递过来,“来点?能止痛,也能压惊。”
凌清墨摇头。阿土也不在意,收起酒壶。
“你哥哥是个好人,但有时候……太理想化了。他觉得只要计划周全,准备充分,就能控制局面。但现实是,狩墨者、无面者、甚至第七局内部,变数太多。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联系我,说如果回不来,让我照看你。我答应了。”
他看向凌清墨,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
“但我没想到,你会觉醒得这么快,卷入得这么深。凌锋如果知道,可能会后悔当初没把你送得远远的。”
“送得再远,血脉觉醒也躲不掉。”凌清墨穿上备用衬衫——阿土准备的,尺码居然合身,“而且,我不后悔。至少现在,我知道我哥可能还活着,知道他在哪,知道该做什么。”
“哪怕要亲手摧毁他的血契印记?”
凌清墨的手指顿在纽扣上。
“……如果那是唯一的选择。”
阿土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某种带着疲惫和了然的笑。
“你果然是他妹妹。骨子里的固执,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夜色深沉,街道空无一人。
“李奕辰快到了。在他来之前,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关于我。”
凌清墨看向他。
“我不是第七局的外勤。至少,不完全是。”阿土转过身,靠在窗边,“我是墨砚一脉的……‘影’。你可以理解为,李奕辰的影子。他行走在明处,处理那些需要‘身份’和‘规则’的事。而我,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需要‘消失’的麻烦。”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这张脸,这身打扮,甚至‘阿土’这个名字,都是伪装。必要的时候,我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让任何人消失。”
凌清墨没有太惊讶。从他展示的装备、身手,以及对“墨”的了解,她就猜到他不简单。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接下来的事,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或者说,信任李奕辰。”阿土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凌清墨,医院那扇门,必须关。但关闭的代价,可能是你哥哥最后的生机。李奕辰不会逼你做选择,他会把决定权交给你。但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如果你选择救凌锋,我们可能会失去关闭门的最佳时机。到时候,整座医院,连同里面的几千人,都可能成为祭品。而狩墨者会得到足够的血墨,加速剩下门印的激活。八门全开,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选择关门呢?”
“凌锋的血契印记会被摧毁。他会彻底消失,连一点痕迹都不留。而且……这个过程,需要你的协助。因为只有守墨人的血脉,才能精准定位并剥离同源的印记。”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
凌清墨感到喉咙发干。她想喝水,但手抬起时,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
“什么时候……要决定?”
“明天中午之前。医院的门印,会在明天下午两点进入活跃期。那是清除的最后窗口。错过,就再也关不上了。”
“李奕辰……他倾向哪个选择?”
“他不做倾向。”阿土重新坐下,拿起酒壶,但没喝,只是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他说,这是你的血脉,你的哥哥,你的选择。他只负责执行。但我知道,他希望你能选关门。”
“为什么?”
“因为李奕辰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牺牲。在他眼里,一个人的命,和几千人的命,不是选择题,是数学题。”阿土的声音很平淡,但话里的重量让凌清墨喘不过气,“而且,他认为凌锋自己……也会选关门。”
凌清墨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哥哥的脸,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揉她头发时掌心的温度,他最后一次离家时,回头说的那句“等我回来”。
他说他会回来。
但他没说过,要以什么方式回来。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几秒后,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不疾不徐,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阿土站起身。
“他来了。记住,无论你选什么,我和他都会帮你。但后果,你要自己承担。”
门锁转动,门开了。
李奕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深青色的上衣,但袖口有暗红色的污渍。他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他看了眼凌清墨,又看看阿土,然后走进屋,关上门。
“时代广场和商业中心的碎片,清除了。但触发了无面者,说明狩墨者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医院那边,情况比预想的糟。门印碎片有七个,分布在整个住院部大楼的关键节点。更麻烦的是——”
他看向凌清墨,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中央碎片的位置,在重症监护室的楼顶水箱内部。那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而且是全楼供水系统的核心。强行清除,会触发应急机制,整个医院会停水。在重症区,停水超过半小时,就会出人命。”
凌清墨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别的办法?”
“有。但需要你。”李奕辰走到桌前,从怀里取出一张医院的建筑图纸,摊开。图纸上,七个红点被标出,中心那个最大,旁边用红笔写着“凌锋印记反应”。
“你哥哥的印记,被嵌入了中央碎片。它现在不仅是门印的一部分,也是整个碎片网络的‘稳定器’。要无伤清除,必须先剥离印记。而剥离印记,需要守墨人的血,和……至亲的‘呼唤’。”
他抬起头,直视凌清墨的眼睛。
“你需要进入医院,到楼顶水箱外,用你的血激活印记,然后用你的‘墨痕’共鸣,尝试唤醒印记深处凌锋可能残存的意识。如果他还有意识,愿意配合,印记会自行剥离。如果不愿意,或者已经没意识了……”
他沉默了两秒。
“你需要强行剥离。这个过程,会像亲手扯断一根连着他灵魂的弦。他会痛,你也会。而且,一旦失败,印记会彻底崩溃,门印会瞬间激活。到时候,整栋楼,包括楼里的所有人,都会成为血墨的一部分。”
图纸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七个红点像七只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凌清墨感到掌心在出汗。遮蔽符文下的传承印记,传来一阵阵悸动,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恐惧。
“成功率有多少?”
“如果你哥哥还有意识,愿意配合,七成。如果没有意识,或者被狩墨者控制,强行剥离……三成。而且,你会有被反噬的风险。轻则墨痕受损,重则……被他残存的意识吞噬,变成另一个‘载体’。”
阿土在一旁补充:“而且医院里肯定有狩墨者守卫。无面者可能不止三个。一旦你开始剥离,他们会拼命阻止。我和李奕辰能挡住一部分,但不能保证全部。”
“时间窗口是明天下午两点,到两点三十分。只有三十分钟。”李奕辰收起图纸,“现在,你需要做决定。去,还是不去。救,还是放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凌清墨,无论你选什么,我尊重。但选完之后,就不要回头,也不要后悔。这是战场,后悔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墙上的挂钟,秒针在安静地跳动。
凌清墨看着图纸上那个代表哥哥印记的红点,又看看李奕辰和阿土。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我去。”
李奕辰看了她几秒,缓缓点头。
“好。今晚休息,明天上午,制定详细计划。现在——”
他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阿土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脸色变了。
“是第七局的车。三辆,朝这栋楼来了。”
李奕辰眼神一冷。
“周振的人?”
“不确定。但这时候来,绝对不是巧合。”阿土转身,快速从卧室床下拖出两个背包,扔给凌清墨一个,“收拾东西,从紧急通道走。安全屋暴露了。”
凌清墨背上背包,里面是基本的装备和补给。李奕辰已经推开客厅的壁挂画,后面是一道暗门,通往隔壁单元的空置房屋。
“分头走。阿土,你带凌清墨去三号备用点。我去引开他们。”李奕辰从怀里掏出那枚黑色的墨枢碎片,塞进凌清墨手里,“拿着。如果走散了,或者我赶不及去医院,用这个联系我。捏碎,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你呢?”
“我自有办法。”李奕辰推她进暗门,“记住,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号点汇合。如果我没到……按计划行事。阿土知道该怎么做。”
暗门在身后关上。凌清墨最后看见的,是李奕辰平静的脸,和他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血契印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着光。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阿土打开手电,光束照亮狭窄的通道。两人在布满灰尘的夹层中快速穿行,身后隐约传来撞门声,和第七局人员的呼喝。
“这边。”阿土推开另一道暗门,外面是老楼的背面小巷。夜色深沉,没有路灯。
两人冲进小巷,朝更深处的阴影跑去。警笛声在身后响起,但没有追来——李奕辰成功了,他引开了他们。
跑了十分钟,确认安全后,两人才停下,靠在墙上喘息。
凌清墨握紧手里的墨枢碎片,碎片传来温热的搏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而远处,第七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楼顶的水箱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明天下午两点。
她只有不到二十小时准备。
阿土调整着呼吸,看向她:“后悔吗?”
凌清墨摇头。
“那就走吧。路还长。”
两人没入夜色,朝着城市另一端的藏身之处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的小巷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穿着深色的风衣,兜帽遮脸,下半身是翻涌的血墨。
无面者。
它平滑的“脸”转向凌清墨离开的方向,停顿了几秒。然后,身体缓缓沉入地面,如墨汁滴入水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巷子里,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
夜还深。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