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墨沿着一条被茂密植被掩盖的青石板小径,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潜行。她的动作轻捷而谨慎,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之中,呼吸与海风同步,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
岛屿比她在码头上看到的要大得多。建筑群的规模也超出了她的预期,并非简单的几栋房屋,而是一座依山势层层叠叠修建起来的、错落有致的庄园。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在朦胧的月色下,透着一股沉静而典雅的气息,与泉州港那些气派的商行宅邸相比,更多了几分隐世独立的韵味。
庄园外围,果然布置着暗哨。她凭借敏锐的感知和丰富的经验,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潜伏的守卫。这些守卫的身手都不弱,呼吸悠长,步伐沉稳,显然训练有素。但他们更多的是依靠固定的路线和视野死角进行巡逻,对于凌清墨这种级别的潜行者来说,找到间隙穿过他们的防线,并非不可能。
她没有急于深入庄园的核心区域。她先是在外围观察了一段时间,摸清了守卫换岗的规律和几处相对薄弱的环节。然后,她选择了一处靠近山崖、守卫相对较少、且生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的角落,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庄园的外墙,翻身跃入其中。
落入庄园内部,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精巧的花园之中。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株梅花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花园中没有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回廊的转角处,随风轻轻摇曳。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庄园深处、那座看起来最为高大、也最为肃穆的建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她有一种直觉,“砚斋”的秘密,或许就藏在那座建筑之中。花园的曲径,在距离那座主建筑约二十丈处,被一道半人高的、爬满藤蔓的青砖花墙隔断。花墙正中,有一扇月洞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小匾,题着二字。字是隶书,笔锋却藏着重剑无锋的意味,墨色沉得像刚研出来的,在月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暗光。
凌清墨在月洞门外停了三步。
她能闻到,那股从主楼方向飘来的、与花园里梅花香混杂在一起的、另一种气味——
是墨香。
但不是寻常的松烟墨、油烟墨那种清冽的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仿佛混合了陈年檀木、深海珊瑚,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腥气的墨香。那气味,与她丹田深处那枚的气息,隐隐产生着一种微妙的共鸣,既亲近,又警醒。
她抬眼,看向那扇月洞门。
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铺着青石板的甬道,直通主楼正门。甬道两侧,各立着三尊一人高的、造型古朴的石灯,灯罩是磨得极薄的青玉,里面燃着豆大的火苗,火光却是诡异的——不是暖黄,而是一种偏冷的、近乎银白的光。
更让人在意的是,甬道地面的青石板上,隐约可见一些极细的、如同水波纹般的刻痕,在银白灯光下,几乎与石板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但若凝神去看,能发觉那些刻痕的走向,隐隐构成一个半圆,将整条甬道笼在其中。
——是阵。
不是杀阵,更像是一道……阵。或者说,阵。
凌清墨在戈壁古城和秃鹫岭都见过类似的墨门古阵,用于辨认来者血脉、核验真伪。但这道阵的气息,与她之前接触过的正统墨门阵法略有不同——更冷,更,仿佛阵眼处,有什么东西在自行呼吸、自行流转。
她想了想,没有绕路,也没有强行破阵。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虚空中,极轻地、按墨七教过的一个最简的守墨人应答手势,划了一下——起笔恭谨,行笔平稳,收笔时,她略一迟疑,还是没敢收锋,留了一丝极淡的、向外延伸的意。
这是她对砚碎则墨活那句古音的理解,也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姿态——不归顺,不敌对,只是来。
指尖划过的瞬间,甬道两侧那六盏青玉石灯,银白的火苗齐齐一颤,随即,从最靠近她的那一盏开始,一盏接一盏,由银白转为一种温润的、如同砚池里研开的淡墨色光。
地面上那些水波刻痕,也跟着亮了一瞬,又迅速隐去。
阵,赢了。
月洞门内,那座主楼的正门,吱呀一声,自己向内打开了半扇。
门内没有灯,只有更深处的、摇曳的烛光,从厅堂尽头某处透出来,在门槛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橘红的影。
一个声音,从门内的黑暗里,传出来。
不老,不年轻,听不出年纪,像海潮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那点余音,温的,又带点凉。
砚心阁的问墨阵,七百年来,能不破阵、不以力压,只凭一个手势就让它的——你是第三个。
那声音顿了顿,似笑非笑:
前两个,一个是墨衍,一个是当年负气出走的那个小子。你呢,丫头——你算第几个?
凌清墨瞳孔微微一缩。
墨衍她知道。那负气出走的小子——应该就是砚斋的创始人,墨衍的亲传弟子。
这声音的主人,年纪……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她没有答话,只是将手垂回身侧,迈开步子,踏过那道门槛,走进了砚心阁的黑暗里。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