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重新提起搁在笔架上的那支毛笔,在砚台里缓缓地蘸了一下墨,然后悬腕,在那幅未写完的卷轴上,补了三个字。
笔锋落纸时极稳,收笔时却微微一颤,仿佛那三个字里,压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重量。
他搁下笔,抬起头,那双黛青色的眼睛在灯下平静地看着凌清墨。
“砚斋没有‘代’。”
他说。
“从我在这里坐下那天起,到现在,七百余年——砚斋的主人,始终只有一个。”
凌清墨的呼吸,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她看着灯影里那张看不出确切年纪的脸,看着那双黛青色的、平静得近乎非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方才进门时,那句“你是第三个”的分量。
七百余年。
墨衍坐化的那年,他负气出走,远遁东海。从此,世间再无墨衍那位亲传弟子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寿尽道消,葬身于某片无人知晓的海底。
但他没有死。
他坐在这座岛上,坐在砚心阁里,一坐,就是七百年。
“那你……”凌清墨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沉了一些,“你等的,又是什么?”
那人——砚斋唯一的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重新提起笔,在那幅卷轴上,又添了一笔。
然后他说:“你今夜先休息。明日日出时,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问我那个问题。”
他搁下笔,吹熄了案头那盏铜灯。
砚心阁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他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依旧温而带凉,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仿佛磨损了太久太久的疲惫:
“东厢第二间,被褥是新换的。去吧。”东厢第二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一张木床,挂着靛蓝色的粗布帐子;一张老旧的梳妆台,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面蒙了薄灰的铜镜;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衣柜,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胎。窗下有一张书案,案上放着一方小小的、缺了一角的歙砚,和一截烧了一半的白蜡烛。
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果然是新换的,带着皂角的清淡气味。窗户半掩着,夜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吹得那截白蜡烛的烛芯微微颤动。
凌清墨在床边坐了片刻,没有立刻躺下。她先检查了一遍房间——不是不信任那位砚斋主人,而是习惯使然。窗栓完好,门闩牢固,墙角没有异物,铜镜背后也没有夹层。整个房间干净得不像一间常年有人居住的客房,更像是一直在等着某个特定的人到来。
她检查完毕后,才脱下外衣,在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睡觉。她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枚“墨种”静静地悬浮在丹田之中,比她刚得到时凝实了许多。它像一粒刚刚萌发的种子,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墨色光泽,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律动,与远处那座峡谷深处的祖脉,依旧维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她又分出心神,触碰了一下那枚“溯影”玉佩。玉佩贴着她的腰侧,温润如常,内部的银色丝线缓缓流动,没有特别的异动。
一切正常。
她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和衣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她没有吹熄那截白蜡烛,就让那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窗下的书案上静静燃烧着,陪伴着她。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阵极轻的、如同羽毛拂过窗纸般的声响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透进熹微的晨光。那截白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滩凝固的烛泪,留在书案上。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侍女的轻声呼唤:“凌姑娘,主人请您到后山观日台用早膳。”
凌清墨应了一声,起身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海岛,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涤肺腑。远处,海天相接处,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几只海鸟,在晨光中翱翔,发出清脆的鸣叫。
昨夜引她入岛的侍女,正安静地等候在廊下。看到她出来,侍女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面引路,带着她穿过庭院和回廊,朝着庄园后山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