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道金光破海而出的那一刻,整座岛屿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海风似乎也柔和了一些,带着晨曦特有的、清新的气息,拂过观日台。
凌清墨迎着那片耀眼的光芒,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没有立刻回应砚斋主人那句沉甸甸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轮初升的红日,看着它一点点挣脱海平面的束缚,将光明洒向人间。
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同样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重量:
“前辈等了七百年,等一个能理解‘墨’与‘归’同源共生之人。这份耐心和坚持,晚辈敬佩。”
她顿了顿,转过头,迎上砚斋主人那双黛青色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诚:
“但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等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还是一个……你希望成为那样的人?”
晨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坦然地,看着他。
砚斋主人没有说话。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黛青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凌清墨,如同在审视一件刚刚出土的、尚不确定其真伪和价值的古物。晨光在他眼中流转,映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观日台上,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在晨风中回荡。
过了许久,久到那轮红日已经完全脱离了海面,高高悬挂在天际,砚斋主人才缓缓地、极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沉积了七百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凌清墨的问题。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片金光灿烂的海洋,用一种仿佛在自言自语般的、带着一丝飘渺和怅然的语调,缓缓说道:
“日出很美,不是吗?”
“可惜,看得久了,也会厌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尤其是……当身边再也没有人,可以和你一起看的时候。”
他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了时光的雕像,眺望着远方那片他看了七百年的海洋。
晨光将他的影子,在石台上拉得很长很长。砚斋主人没有再开口。他静静地站在观日台边缘,望着那片金光灿烂的海洋,仿佛一尊与这座岛屿、与这片海域融为一体的古老雕像。晨风拂动他青灰色的衣袂,吹起他鬓边几缕花白的发丝,在逆光中勾勒出一道清瘦而孤寂的轮廓。
凌清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再追问。她也没有离开,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陪着他,一同看着那轮红日一点点升高,将海面上的金色碎光逐渐融化成一片温柔的粼粼波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砚斋主人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那双黛青色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昨夜的平静与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怅然和疲惫,只是晨光中的一个错觉。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看,这座岛上真正值得看的东西。”
他没有解释那是什么,也没有等凌清墨回应,便径自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最平整的位置,仿佛对这山路上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和位置都了如指掌。
凌清墨没有犹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晨光初照的山路上。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们没有走向庄园,而是在半山腰一处岔路口,转向了一条更为隐蔽的、几乎被杂草和藤蔓掩盖的小径。砚斋主人随手拨开垂落的枝条,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这条小路,他已经走过无数次。
小径蜿蜒向下,通向岛屿深处一处被山体环抱的、隐秘的谷地。还未走近,凌清墨便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属于“墨”的气息,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不是昨夜在砚心阁闻到的那种混合了檀木和铁腥气的复杂墨香,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沉静的墨息。仿佛这片谷地深处,沉睡着某种极其古老的存在,正在均匀地呼吸。
砚斋主人在小径尽头停下脚步,侧过身,让出前方的视野。
凌清墨走上前,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片被山体环抱的隐秘谷地——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谷地中央,一方巨大的、如同天然形成的水潭,静静地躺在那里。潭水并非寻常的清澈或碧绿,而是一种极其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纯粹的墨色。
如同一方,嵌在大地上的、无边无际的砚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