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斋主人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凌清墨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触碰过墨潭边缘的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的墨迹,但她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温润而古老的墨息,正顺着她的指尖,缓缓融入她的血脉之中,与她丹田深处那枚“墨种”,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原来如此。
那枚碎裂的“墨引”,不仅仅是指引她前往峡谷的路标,更是墨衍留给她的一份、隐藏极深的馈赠。一滴承载着他毕生理解和本源力量的本命精血,跨越了七百年的时光,最终融入了她的血脉之中。
她抬起头,看向砚斋主人,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前辈,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知道那枚‘墨引’之中,藏着墨衍前辈的精血。你也知道,当我带着‘砚籽’进入峡谷,唤醒祖脉之时,那滴精血便会融入我的体内。”
砚斋主人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因为当年墨衍在铸成那枚‘墨引’之后,曾单独召见我,告诉了我这件事。他说,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后手,也是他为‘墨门’可能迎来的转机,埋下的最后一颗种子。”
他看着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丝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感慨:“他告诉我,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身负‘镇守者’血脉的年轻人,带着这枚‘墨引’,走到我的面前。那个人,将继承他的遗志,也将继承他的……‘墨’。”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还说,让我不要恨他。”
凌清墨微微一怔。
砚斋主人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七百年前,那场诀别的情景。
“当年我负气离开师门,并非全然因为理念不合。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师父偏心。他将最好的传承,留给了那些留守山门的师兄师弟;他将那枚凝聚了他心血的‘墨引’,交给了那个资质平庸的墨七的先祖;他甚至将那七颗‘砚籽’的封印之法,传授给了几个他信得过的外姓弟子。”
“而我,他这个最器重的亲传弟子,却只得到了一句‘时机未到’的敷衍。”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所以我走了。带着满腔的不忿和委屈,远走东海,发誓要凭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与师父截然不同的道路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直到七十年前,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内陆的信。是墨七的先祖,临终前托人辗转送来的。信里,附着一片残帛,上面是墨衍坐化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几行字。”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泛黄发脆的残帛,展开,露出上面几行铁画银钩般的字迹。
他将残帛,递给凌清墨。
凌清墨接过残帛,低头看去。只见上面用古拙的笔法,写着短短几句话:
“砚心东去,非弃也,乃守也。
待墨引归时,砚心自应。
吾徒,莫恨。”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两个字上——“莫恨”。
她仿佛能看到,那位七百年前的墨门门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封简短的信,托人带给远在东海的弟子。信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有一句“非弃也,乃守也”,和一句“莫恨”。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将残帛,郑重地还给砚斋主人。
砚斋主人接过残帛,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收入怀中。他抬起头,看向凌清墨,那双黛青色的眼眸中,那沉积了七百年的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一些。
“七百年前,我没能读懂师父那封信。”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似乎多了一丝释然,“我以为,‘守’是指守着这座岛,守着这方墨潭,守着我对‘墨’的理解。”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看向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师父让我守的,从来不是这座岛,也不是这方墨潭。他让我守的,是‘等待’本身。等待那个能带着他的‘墨’,重新走到我面前的人。”
“而你,就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