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的神识静静地悬在那里。
面前的小光团还在轻轻颤抖,淡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它刚才那句“我好像病了”说得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几分委屈,还有几分——期待。
期待她能帮忙。
期待她能联系上“老大”。
期待那个很久没来找它的九千神界天道能知道它的状况。
云杳杳沉默片刻。
神识微微一动,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小光团。
“别怕。”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告诉我,你怎么了?”
小光团抖了抖,往她的神识上贴了贴。
“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它顿了顿,光芒明灭不定。
“就是……不舒服。一直不舒服。很久了。”
云杳杳道。
“多久?”
小光团想了想。
“大概……三千多年了吧。”
三千多年。
云杳杳没说话。
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三千多年前,正是敌方寰宇开始大规模入侵的时候。扶苏天道沉睡,灵界天道被假冒气运之子渗透,流萤界、碧波界被标记为“燃料”……
如果东华仙界的天道也是从那时开始不舒服——
那问题就大了。
她问。
“怎么个不舒服法?”
小光团努力描述。
“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累。很想睡觉。但又睡不着。醒着的时候,总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在……”
它卡住了,想不出合适的词。
云杳杳替它说。
“在吸你的东西?”
小光团猛地亮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吸我!但我去查,又查不到什么!”
它委屈极了。
“我跟老大说过,但老大说我想多了。老大说仙界天道规则完善,没人能渗透进来。可我真的不舒服嘛……”
云杳杳沉默。
九千神界天道说得没错——仙界天道规则确实完善,敌人无法像渗透小世界那样直接渗透进来。
但无法渗透天道,不代表无法渗透别的。
比如——
气运之子。
假冒的。
她想起灵界的经验。那里的敌人就是通过假冒气运之子,骗过天道,窃取本源。灵界天道安澜直到她提醒,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仙界呢?
会不会也有假冒的气运之子?
她问。
“你们东华仙界,最近几千年有没有出过什么特别厉害的天才?”
小光团愣了一下。
“特别厉害的天才?有啊!好几个呢!”
它如数家珍。
“三千年前,出了一个剑道天才,叫孟长庚。二十岁入真仙,百岁入金仙,五百岁入大罗,现在已经是圣境初期了!是天剑宗的太上长老!”
“两千五百年前,又出一个丹道天才,叫白素素。她炼的丹,每一炉都是上品!现在也是圣境了!”
“还有一千八百年前的阵道天才周衍……”
云杳杳打断它。
“这些天才,都跟天道有联系吗?”
小光团道。
“当然有啊!每个界域的气运之子都跟天道有联系。他们越强,我就越高兴。他们的气运会反哺我,让我也越来越强。”
云杳杳问。
“那你有没有感觉,他们反哺给你的气运,跟以前不太一样?”
小光团愣住了。
半晌,它小声说。
“你……你怎么知道?”
它的光芒抖了抖。
“确实不太一样。以前那些天才反哺的气运,热热的,暖暖的,像晒太阳一样舒服。可这几千年的……虽然也热,但总觉得有点……有点……”
它想了半天。
“有点怪。说不上来的怪。”
云杳杳心里有数了。
果然。
敌人换策略了。
小世界天道弱,就直接渗透天道本身。灵界天道强一些,就用假冒气运之子窃取本源。仙界天道规则完善,敌人无法直接渗透,也骗不过天道——那就换个角度。
不骗天道。
骗人。
让那些假冒的气运之子,真的成为气运之子。
只要他们真的强,真的对天道有反哺,天道就不会怀疑他们。
但那反哺的气运里,掺了东西。
一点点,一丝丝,一毫毫。
少到天道自己都察觉不出来。
但日积月累,三千年下来——
就是“病了”。
云杳杳道。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天才,现在都在哪儿?”
小光团道。
“孟长庚在天剑宗。白素素在丹霞谷。周衍在千机阁……怎么了?”
云杳杳没回答。
只是说。
“我帮你查查。”
小光团高兴地亮了亮。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
它围着她的神识转了两圈,又贴上来蹭了蹭。
“你真好!比老大好!老大都不理我!”
云杳杳沉默片刻。
然后说。
“它不理你,是因为它觉得你没问题。它是为你好。”
小光团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它就是懒得理我。”
云杳杳没再解释。
只是轻轻推了推它。
“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你来找过我。”
小光团依依不舍。
“那你还会来找我吗?”
云杳杳道。
“会。”
小光团高兴地亮了亮。
“那我们说好了!你来找我!我等你!”
它飘起来,往外挪了挪,又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云杳杳道。
“云杳杳。”
小光团念了两遍。
“云杳杳……云杳杳……好名字!我叫……”
它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
“我没有名字。老大从来没给我起过名字。”
云杳杳沉默片刻。
然后说。
“那我给你起一个。”
小光团猛地亮起来。
“真的吗?可以吗?!”
云杳杳想了想。
“你住在东华仙界。东华,东方之光,华彩之章。就叫……东华吧。”
小光团念了几遍。
“东华……东华……东华天道……”
它越念越高兴,光芒越来越亮。
“好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它飘过来,使劲蹭了蹭她。
“谢谢你!云杳杳!以后我就叫东华了!”
云杳杳轻轻推了推它。
“去吧。”
小光团点点头,慢慢飘远。
飘出很远,还回头看她一眼。
那光芒,比来时亮了太多。
---
云杳杳收回神识。
睁开眼睛。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久。
东华天道说它“病了”三千年。
三千年,正好是敌方寰宇开始大规模入侵的时间点。
扶苏天道沉睡,灵界天道被渗透,流萤界、碧波界被标记……
现在轮到仙界了。
不同的是,敌人这次更狡猾。
他们不直接碰天道——因为碰不了。仙界天道规则完善,强行渗透只会暴露。
他们就换了个角度。
培养一批“天才”。
让他们真的成为气运之子,真的变强,真的反哺天道。
但那反哺里,掺了东西。
一点点,一丝丝。
少到天道自己都察觉不了。
但三千年累积下来——
天道会“累”,会“不舒服”,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偷偷吸自己”。
等到天道发现问题的时候,它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
到那时,敌人再动手——
天道根本无力反抗。
而整个仙界,都会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云杳杳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算计。
可惜——
遇到了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群山起伏,在天剑宗的护山大阵笼罩下,隐隐泛着淡淡的灵光。
她看着那片灵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东华天道说的那几个天才——
孟长庚,在天剑宗。
白素素,在丹霞谷。
周衍,在千机阁。
都是东华仙界顶尖势力的人。
都是“气运之子”。
都是几千年来最耀眼的天才。
她得查查。
尤其是那个孟长庚——
天剑宗的太上长老。
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
第二天,卯时。
云杳杳准时出现在天剑峰顶。
山顶是一片平地,铺着青灰色的石板,边缘立着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一个字——
“剑”。
那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剑锋刻上去的,透着一股凌厉的剑意。
已经有人先到了。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云海。
那女子身形纤细,一袭素白长裙,墨发如瀑,垂至腰际。单看背影,像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
云杳杳脚步微顿。
这气息……
有点熟悉。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熟悉。
她走上前。
“弟子云杳杳,见过师父。”
女子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眉眼精致,肌肤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却又隐隐透着岁月沉淀后的深邃。
她看着云杳杳,目光里带着打量。
“云杳杳。”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名字不错。”
云杳杳看着她。
昨天见面时,师父明明是个白发老妪。今日再见,却变成了年轻女子。
她挑眉。
“师父这是……”
女子笑了笑。
“昨天那是伪装。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习惯了——来拜师的人太多,懒得应付。扮成老太太,能省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着云杳杳。
“不过你嘛,不一样。”
云杳杳道。
“哪里不一样?”
女子道。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来混日子的。”
她转身,朝那块刻着“剑”字的巨石走去。
“今天开始,正式修炼。你是新来的,我得先看看你的底子。”
她抬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剑。
那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一道淡淡的剑意流转。
“拿着。”
云杳杳接过剑。
入手一沉。
这剑……有点意思。
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普通的铁剑。但剑身上附着的那道剑意,是圣境强者的剑意。
女子道。
“用你最强的剑法,朝我攻来。”
云杳杳沉默片刻。
然后说。
“你确定?”
女子挑眉。
“怎么?怕伤着我?”
云杳杳摇头。
“怕收不住。”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明媚如春光。
“有意思。来,让我看看,你怎么个收不住法。”
云杳杳不再说话。
她握紧剑。
然后——
出剑。
剑光一闪。
没有剑招,没有剑势,甚至连剑意都没有。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剑。
直刺。
女子原本漫不经心地站着,准备随手接下这一剑。
但当剑锋逼近的那一瞬——
她的瞳孔猛然收缩。
她抬手,一掌拍出。
掌风与剑锋相撞。
轰——
一声闷响。
女子退了一步。
云杳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女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是剑锋留下的痕迹。
虽然没破皮,但……
她抬起头,看着云杳杳,目光复杂。
“你这是什么剑法?”
云杳杳道。
“没名字。随便刺的。”
女子沉默。
随便刺的一剑,就能让她退一步?
她可是圣境后期。
比云杳杳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还多。
如果云杳杳全力出手——
她不敢想。
但让她在意的,不是这一剑的威力。
而是——
这一剑的轨迹。
那种随心所欲、浑然天成的感觉……
她见过。
很久很久以前。
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是九千神界的真神。
是剑道登峰造极的存在。
是她当年求而不得的师父。
她看着云杳杳,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别的什么。
半晌,她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我这一脉,总算收了个真正的好苗子。”
她抬手,把剑收回。
“从今天起,你不用跟我学剑了。”
云杳杳挑眉。
女子道。
“你的剑法,已经自成一体。我教不了你。但我可以教你别的——丹道、符道、阵道、器道、医道。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什么。”
云杳杳想了想。
“都想学。”
女子笑了。
“贪心。不过我喜欢。”
她转身,朝山顶另一侧走去。
“跟我来。”
---
山顶另一侧,有一座小殿。
殿门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字——
“万法阁”。
女子推开门,走进去。
殿内很宽敞,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玉简。每一块玉简都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都是珍品。
女子指着那些玉简。
“这些都是我这一脉历代先贤留下的传承。剑法、丹道、符道、阵道、器道、医道……应有尽有。你想学什么,自己拿。”
云杳杳扫了一眼。
神识轻轻一扫。
一共三万六千七百二十一块玉简。
其中丹道类的最多,有八千多块;剑法类次之,有七千多块;阵道类五千多块;符道类四千多块;器道类三千多块;医道类最少,只有两千多块。
她走到丹道类的书架前,随手拿起一块玉简。
神识探入。
里面记载的是一种丹药的炼制方法——聚元丹,可以快速恢复灵力。炼制手法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放下,又拿起另一块。
这块记载的是另一种丹药——破障丹,可以帮助突破境界。炼制手法比刚才那个精细一些,但也只是普通水平。
她一块一块看下去。
每块只看一眼,就放下。
女子在旁边看着,眉头微挑。
“你看这么快,能记住?”
云杳杳道。
“能。”
女子不信。
她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块玉简。
“这块里面记载的是什么?”
云杳杳看了一眼。
“清心丹的炼制方法。主材清心草、凝神花、月华露。炼制时要注意火候,文火慢炼三昼夜,最后用武火收丹。丹成之后,有清心凝神之效,可抵御心魔。”
女子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手里的玉简——确实是记载清心丹的。
她又抽出一块。
“这个呢?”
云杳杳道。
“养魂丹的炼制方法。主材养魂草、魂晶粉、幽冥露。炼制时需要以神识引导丹气,使其与魂魄相合。丹成之后,可滋养魂魄,修复神魂损伤。”
女子再抽一块。
“这个?”
“玄元丹的炼制方法。主材玄元果、元灵草、地心灵乳。炼制时需要以灵力包裹丹材,使其缓缓融合。丹成之后,可大幅提升修为。”
女子沉默了。
她连着抽了十块,云杳杳全答对了。
一字不差。
她看着云杳杳,目光复杂。
“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云杳杳道。
“算是吧。”
女子深吸一口气。
“好。那这些玉简,你打算花多少时间看完?”
云杳杳看了看满墙的玉简。
“三天吧。”
女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久?”
云杳杳道。
“三天。”
女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你看。我倒要看看,三天后你能记住多少。”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
云杳杳看着她。
女子道。
“三天后,宗门有个小比。所有亲传弟子都要参加。你虽然刚来,但也是亲传,也得去。”
云杳杳问。
“小比是什么?”
女子道。
“就是亲传弟子之间切磋切磋,排排顺序。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咱们这一脉,已经三百年没出过小比第一了。你要是有本事,就帮咱们拿个第一回来。”
云杳杳沉默片刻。
然后说。
“我尽量。”
女子笑着走了。
---
云杳杳留在万法阁里。
她走到丹道类的书架前,开始一块一块看玉简。
看得很快。
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觉得她只是在翻书,根本没在看内容。
但她确实在看。
每一块玉简的内容,都被她的神识完整地记下来。
丹材的产地、药性、相生相克;丹炉的材质、温度、火候;丹诀的运转、变化、融合……
所有细节,一丝不漏。
八千多块丹道玉简,她看了两个时辰。
然后开始看符道类。
四千多块符道玉简,她看了一个半时辰。
阵道类,五千多块,两个时辰。
器道类,三千多块,一个时辰。
医道类,两千多块,半个时辰。
最后是剑法类。
七千多块剑法玉简。
她拿起第一块。
神识探入。
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剑法——青云十三剑。剑招飘逸,变化多端,适合身法灵活的剑修。
她看完,放下。
拿起第二块。
这套剑法叫惊雷九式。剑招刚猛,势大力沉,适合力量型的剑修。
她看完,放下。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她一块一块看下去。
每一套剑法,她都认真看完。
不是因为这些剑法有多精妙——说实话,和她自创的剑法比起来,这些剑法都太浅了。
但她还是认真看。
因为她想了解这个世界的剑道。
她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剑修,是怎么理解剑的。
看了三千多块之后,她有了答案。
这个世界的剑修,把剑法分得很细。
有讲究速度的,有讲究力量的,有讲究变化的,有讲究意境的。每一种剑法,都有自己的特点和长处。
但——
他们都太执着于“剑招”本身了。
他们追求的是“如何把这一剑使得更好”。
而忘了问——
“为什么要使这一剑”。
云杳杳放下最后一块玉简。
七千多块剑法玉简,她看了三个时辰。
加起来,正好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
她站在书架前,沉默片刻。
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
走出万法阁,天已经亮了。
阳光洒在山顶,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云杳杳眯了眯眼。
一天一夜没合眼,但她一点不累。
她看了看远处——天剑峰下,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影在走动。那是其他峰的弟子,已经开始一天的修炼了。
她正要回自己的院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师妹!”
她转头。
林寒从山下走上来,一身白衣,神清气爽。
他走到她面前,笑着问。
“在万法阁待了一天一夜?师父说你三天才能看完,我还以为你要在里面待满三天呢。”
云杳杳道。
“看完了。”
林寒愣了一下。
“看完了?全部?”
云杳杳点头。
林寒沉默片刻。
然后问。
“你……看了多少?”
云杳杳道。
“三万六千多块。”
林寒沉默了更久。
半晌,他艰难开口。
“一天一夜,三万六千多块玉简?”
云杳杳点头。
林寒深吸一口气。
“你都记住了?”
云杳杳想了想。
“应该吧。”
林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入门三百年,也去过万法阁无数次。但每次去,最多看个几十块玉简,就得花时间消化吸收。
三万六千多块——
那得看多少年?
他看着云杳杳,忽然觉得这个小师妹,有点……吓人。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
“算了,不说这个了。后天就是小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云杳杳道。
“还没准备。”
林寒道。
“那你得抓紧了。小比虽然只是亲传之间切磋,但排名很重要。排名高的,能去更好的地方修炼,能拿更多的资源,还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能让师父脸上有光。咱们这一脉,已经三百年没出过小比第一了。师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意。”
云杳杳问。
“往年第一都是谁?”
林寒道。
“基本都是天剑峰主脉的人。主脉弟子多,资源多,培养出来的亲传也厉害。尤其是这一代的大师兄——沈无垢。他已经连续三届小比第一了。”
沈无垢。
云杳杳记住了这个名字。
林寒继续道。
“沈无垢是真仙境巅峰,三道同修——剑法、符道、阵道。他剑法极快,快到同境界没人能看清他的剑。符道和阵道也厉害,能一边战斗一边布阵布符,让人防不胜防。”
他看着她,认真道。
“你要是遇到他,千万别大意。他虽然只是真仙境巅峰,但战斗力不输金仙境初期。”
云杳杳点头。
“知道了。”
林寒道。
“那行,你好好准备。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师姐让我带句话给你——小比的时候,放开打。输了也没关系,咱们这一脉输习惯了。”
云杳杳挑眉。
输习惯了?
她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林寒走后,云杳杳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坐在石桌前,开始想后天的小比。
小比是亲传弟子之间的切磋。
排名很重要。
第一很重要。
不是因为资源——她不缺资源。
而是因为——
她想见一个人。
孟长庚。
天剑宗的太上长老,剑道天才,三千年来最耀眼的气运之子之一。
他是圣境初期,平时在闭关,一般不见外人。
但小比第一,可以去天剑宗的圣地修炼。
圣地是历代太上长老闭关的地方。
孟长庚也在那里。
只要她拿第一,就能进圣地。
就能见到他。
就能——
查他。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但有一个问题。
她现在对外展露的境界是仙人境初期——刚飞升上来的正常水平。
而其他亲传弟子,最弱的也是真仙境初期。
差了一个大境界。
如果她赢得太轻松,太离谱,肯定会被人怀疑。
毕竟,一个仙人境初期的刚飞升修士,打败真仙境巅峰的连续三届第一——
说出去谁信?
得演一下。
得赢得不太轻松。
得让人以为她是靠技巧、靠战术、靠拼命赢的。
而不是靠实力。
她想了想,觉得没问题。
演戏嘛。
她擅长。
---
两天后。
小比如期举行。
地点在天剑宗主峰的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方圆千丈,足以容纳数十万人。四周立着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柱身上刻满阵纹,撑起一座护罩,防止战斗余波外泄。
演武场中央,是一座方圆百丈的擂台。擂台由特殊的石材铺成,坚硬无比,足以承受圣境以下的战斗。
擂台四周,已经坐满了人。
天剑宗七成以上的弟子都来了——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杂役弟子,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
还有各峰的峰主、长老,坐在高处的看台上。
云杳杳站在参赛区,身边是林寒、苏晴、赵烈。
林寒指着高台上一个白衣青年。
“那就是沈无垢。主脉大师兄,连续三届小比第一。”
云杳杳看过去。
沈无垢大概三十岁左右的样子,面容清俊,气质冷峻。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苏晴在旁边说。
“他很强。三年前我跟他打过,十招就输了。”
赵烈也点头。
“我跟他打过符道,也是十招。”
林寒苦笑。
“我跟他打过剑法,还是十招。”
云杳杳问。
“他一直都是十招解决对手?”
林寒点头。
“对。不管对手是谁,他都是十招之内结束战斗。从无例外。”
云杳杳沉默。
十招。
有意思。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看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师父。
她今天依然是一袭白裙,坐在宗主旁边,正低头跟宗主说着什么。宗主是个中年女子,听完之后抬头看了云杳杳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云杳杳收回目光。
她想起刚才师父拦截她那一剑时的反应。
那一瞬间的震惊。
那一瞬间的恍惚。
还有那句“你这是什么剑法”问得格外认真。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
师父的反应,不太对劲。
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是在回忆什么。
---
巳时正。
小比正式开始。
规则很简单——抽签对决,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后剩下的两个人,争夺第一。
参赛的亲传弟子一共十九人。
第一轮,云杳杳抽到了一个叫周元的弟子。
周元是真仙境中期,擅剑法和身法。
两人上台。
周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好奇。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小师妹?听说你三轮考验全是断层第一?”
云杳杳点头。
周元笑了。
“那我可得小心点。请。”
他拔剑。
剑光一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云杳杳身后,一剑刺出。
快。
非常快。
同境界里,能躲开这一剑的,不超过三成。
但云杳杳躲开了。
她只是微微侧身,就让那一剑擦着她的衣角刺过去。
周元一愣。
然后继续攻。
剑光如雨,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云杳杳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只是侧身、低头、抬臂……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堪堪擦着她的身体过去。
五十招后,周元停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杳杳,目光复杂。
“你……在让着我?”
云杳杳没回答。
只是说。
“该我了。”
她抬手,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
没有剑招,没有剑势,甚至连剑意都没有。
但周元根本躲不开。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他愣在那里。
半晌,他苦笑。
“我输了。”
台下,一片哗然。
“她赢了?!”
“仙人境初期打赢真仙境中期?!”
“她怎么赢的?我都没看清!”
高台上,几个峰主也在议论。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剑法看似普通,实则大巧若拙。”
“她刚才那五十招闪避,每一招都妙到毫巅。”
“周元输得不冤。”
云杳杳走下台。
林寒迎上来,一脸震惊。
“你……你真赢了?”
云杳杳点头。
苏晴在旁边问。
“你刚才那五十招闪避,是怎么做到的?”
云杳杳道。
“看出来的。”
苏晴一愣。
“看出来?”
云杳杳点头。
“他的剑很快,但每一剑都有迹可循。只要提前预判,就能躲开。”
苏晴沉默了。
预判一个真仙境中期的剑法——
那得有多强的眼力和神识?
---
第二轮,云杳杳抽到一个叫赵玉的弟子。
赵玉是真仙境后期,擅符道和阵道。
两人上台。
赵玉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警惕。
“你上一轮的表现,我都看到了。我不会轻敌的。”
她抬手,符光一闪。
三道符箓同时飞出,化作三道流光,朝云杳杳射去。
同时,她脚下阵光亮起,一座困阵瞬间成型。
符阵合一。
这是她的成名绝技。
云杳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道符光射到她面前——
忽然停住了。
悬浮在半空。
赵玉愣住了。
“怎么可能?!”
她拼命催动符箓,但那三道符箓纹丝不动。
云杳杳抬手,轻轻一点。
三道符箓同时崩碎。
然后,她看向脚下的阵法。
轻轻一踩。
阵光闪烁几下,然后——碎了。
赵玉呆住了。
她引以为傲的符阵合一,就这么被人破了?
轻描淡写。
不费吹灰之力。
云杳杳看着她。
“还打吗?”
赵玉沉默片刻。
然后苦笑。
“我输了。”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又是碾压?!”
“她到底怎么做到的?!”
“符箓为什么会突然停下?”
高台上,一个白发老者眯起眼。
“神识压制。”
旁边的人一愣。
“神识压制?她一个仙人境初期,神识能压制真仙境后期?”
白发老者摇头。
“不知道。但她确实做到了。”
---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云杳杳一路碾压。
每一场都赢,每一场都赢得让人看不懂。
但又每一场都赢得“不太轻松”——至少看起来不太轻松。
她每次都打满五十招以上,每次都险之又险地躲过对手的攻击,每次都最后关头才一剑制胜。
看起来像是运气好,像是拼尽全力才勉强赢的。
但真正懂行的人,都看出来了——
她在演。
她在控制节奏,控制力度,控制胜负。
她想让对手打到五十招,就打到五十招。
她想让对手觉得差一点就能赢,对手就觉得差一点就能赢。
她——
在玩。
---
第六轮。
半决赛。
对手是苏晴。
两人站在台上,对视一眼。
苏晴苦笑。
“小师妹,手下留情。”
云杳杳道。
“师姐,请。”
苏晴深吸一口气,抬手。
丹气弥漫。
她是丹道天才,最擅长的就是用丹气战斗。那些丹气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杀机,一旦沾上,轻则灵力紊乱,重则经脉受损。
云杳杳站在原地,任由丹气涌来。
丹气碰到她——
忽然散了。
苏晴愣住了。
“怎么回事?”
云杳杳没解释。
只是抬手,也放出丹气。
她的丹气很淡,淡得像清晨的薄雾。
但那薄雾一出现,苏晴的丹气就像遇到克星一样,纷纷退避。
苏晴瞪大了眼。
“你……你也会丹道?!”
云杳杳道。
“刚学的。”
刚学的?
苏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丹气被压制得死死的,根本发挥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换招。
符光一闪,几道符箓飞出。
但那些符箓刚靠近云杳杳,就被丹气裹住,定在半空。
苏晴彻底绝望了。
她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然后苦笑。
“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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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轮。
决赛。
对手是沈无垢。
两人站在台上。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沈无垢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很厉害。”
云杳杳道。
“谢谢。”
沈无垢道。
“但你会输。”
云杳杳挑眉。
沈无垢拔出剑。
剑光一闪。
没有剑招,没有剑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
但这一剑——
极快。
快到云杳杳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快的剑。
比周元的剑快十倍不止。
她侧身,躲过。
沈无垢第二剑已到。
更快。
她再躲。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十剑之后,云杳杳已经退了十步。
沈无垢停手,看着她。
“你能躲过我十剑。很好。”
云杳杳道。
“你还能更快吗?”
沈无垢沉默片刻。
然后说。
“能。”
他抬手,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是一剑一剑地刺。
而是——
剑光如瀑。
连绵不绝,铺天盖地。
每一剑都快到极致,每一剑都狠到极致。
云杳杳站在原地,开始闪避。
侧身,低头,抬臂,移步……
每一剑都堪堪擦着她过去。
五十剑。
一百剑。
两百剑。
沈无垢忽然停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杳杳,目光复杂。
“你……在让着我?”
云杳杳没说话。
沈无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到底是谁?”
云杳杳道。
“一个刚飞升的人。”
沈无垢摇头。
“不对。刚飞升的人,不可能躲过我三百剑。”
他顿了顿。
“就算是圣境强者,也不一定能躲过我三百剑。”
云杳杳没解释。
只是说。
“该我了。”
她抬手,一剑刺出。
很普通的一剑。
没有剑招,没有剑势,没有剑意。
但这一剑——
沈无垢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见了。
那一剑里,有他这三百剑的影子。
有他所有的剑法,所有的变化,所有的精髓。
那一剑,把他三百剑融成了一剑。
他想躲。
但躲不开。
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他愣在那里。
半晌,他苦笑。
“我输了。”
全场死寂。
然后——
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沈无垢输了?!”
“连续三届第一,输了?!”
“她赢了?!她真的赢了?!”
高台上,各峰峰主面面相觑。
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
“她那一剑……我怎么看不透?”
另一个老者摇头。
“我也看不透。那剑看起来平平无奇,但……”
他说不出所以然。
宗主看台上,中年女子微微眯眼。
她是天剑宗宗主——剑无双,圣境中期。
她看着云杳杳,目光深邃。
“有意思。”
她低声说。
“非常有意思。”
而她身边,那个一袭白裙的年轻女子——
云杳杳的师父。
此刻正看着云杳杳,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震惊。
是恍惚。
是难以置信。
还有——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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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杳杳走下台。
林寒三人围上来,一脸震惊。
“你赢了?!你真的赢了?!”
苏晴拉着她的手。
“你怎么赢的?!那一剑是怎么回事?!”
赵烈激动得脸都红了。
“小师妹,你太厉害了!”
云杳杳看着他们。
沉默片刻。
然后说。
“运气好。”
三人一愣。
运气好?
这能叫运气好?
但云杳杳已经不多说了。
她抬头,看向高台。
正好对上师父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云杳杳微微蹙眉。
她想起之前那一剑——
她只是本能的去挡她的剑招。但确实很巧合。
但那一剑的轨迹,确实……
很像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个人,叫林青璇。
是第一世时,向她求教剑法的故人。
那时她是二百多岁的真神阶,林青璇已经三万多岁了。
但修士的容貌可以随意选择,所以两个小姑娘看上去差不多大。
林青璇求了她很久,她才答应教几招。
教的是最基础的剑法。
随性而发,随心而动。
没有任何固定的招式,只有对剑的理解。
林青璇学得很认真。
学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师父,总有一天,我会用你教我的剑,守护我想守护的人。”
但她不让林青璇用师徒关系称呼她,她想要一些朋友,之后也确实成为了挚友。
然后她们就分开了。
再后来,她听说林青璇死了。
死在混沌之战中。但不是战场,而是中州界。
据说是尸骨无存。
魂飞魄散。
可刚才那一瞬间——
她从师父拦截她那一剑的掌风里,感受到了什么?
是林青璇的基础剑法。
那一掌的轨迹,那种随性而发、随心而动的感觉——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心里一颤。
这种熟悉不是可以用本能形容的,本能抵挡透出来的是千万次练习。
她看着高台上的师父。
师父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师父忽然移开目光,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那背影,走得有些匆忙。
云杳杳沉默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
小比结束了。
但她知道——
有些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