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回到院子的时候,药还放在石桌上,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比昨天淡了不少。姜长老这次确实没忘放甜草,苦味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她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把空碗放下,在石桌旁坐下来。念安给她的那枚储物戒还揣在袖子里,她掏出来看了看,黑色的,很普通的样式,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她把戒指翻过来,在内壁摸到了一行小字,刻得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她把戒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念安。”就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她把戒指戴在手上,有点大,在指头上晃荡。她想了想,又从手上褪下来,从储物袋里找了根红绳,把戒指穿起来,系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戒指贴着胸口,凉凉的,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她刚把绳子系好,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云杳杳,来大殿一趟。”
还是宗主的声音,但这次不是传音入密,是直接从大殿方向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天剑宗都听得见。云杳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周长老他们三个今天在河滩上听见了她和念安的对话,回去肯定要跟宗主说。说了就说了,她本来也没打算瞒太久。她走出院子,往大殿走。
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比上次还多。所有长老都到了,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太上长老都来了,坐在最前面,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但眼睛都很亮。沈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没有茶,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严肃。姜长老坐在他左手边,手里又捏着那块手帕,揉来揉去。剑无锋坐在右手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他的手指不敲了,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周长老、吴长老、郑长老坐在后排,三个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云杳杳。
大殿中央还站着几个人——林寒、苏晴、赵烈。三个人被叫来的时候显然不知道是什么事,赵烈还在挠头,苏晴一脸茫然,林寒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他的目光在云杳杳走进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云杳杳走进去,站在大殿中央。沈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人都到齐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沈岳深吸一口气,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说。”他顿了顿,“关于云杳杳的身份。”
大殿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长老交头接耳,姜长老的手帕揉得更厉害了。赵烈挠头的手停住了,苏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林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周长老。”沈岳说,“你来说。”
周长老从后排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虚。“今天上午,我们在河边……”他看了一眼云杳杳,又连忙把目光移开,“听到了一些事。云杳杳跟河边那位前辈的对话。他们……三万年前就认识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几个长老同时站起来,有的喊“什么”,有的喊“三万年前”,有的在问河边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姜长老的手帕掉在地上,她都没发现。赵烈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苏晴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林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沈岳抬起手,大殿里又安静下来。他看着云杳杳。“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云杳杳站在那里,看着满大殿的人。长老们,师兄师姐们,宗主。他们的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怀疑的,有好奇的,有紧张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本来想多装一阵子的。但周长老他们听见了,再装就没意思了。而且师兄师姐们之前就有所怀疑——她在冰霜河一掌灭掉成千上万的假阴兵,治好连九千神界天道都治不了的混沌腐蚀,一个人打三个圣境长老只用了一剑。这些东西,不是一句“天赋好”就能解释的。
不装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三万年前九千神界的真神。”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赵烈张着嘴,忘了合上。苏晴捂着嘴,手指在发抖。林寒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姜长老的手帕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剑无锋的手指停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几个太上长老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精光。
云杳杳看着他们,继续说。“就是活了二百多岁死了的那个。”
大殿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九千神界的真神——那是三万年前的事了。传说中,真神死的时候,整个九千神界都在震动,天裂了一道口子,地陷了半边,海水倒灌,山川移位。有人说她是走火入魔,有人说她是被亲人背叛,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公认的——她是三万年来最强的修士,没有之一。二百多岁就成了真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现在这个人站在天剑宗的大殿里,穿着一身蓝色长裙,头发随意束着,看起来就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你……你是真神?”姜长老的声音发飘。
“是。”
“但真神……死了。”
“死了。”云杳杳点头,“修为高的人,死后几乎没有转世的机会。神魂太强,冥界收不了,天道容不下,只能在虚空中飘着,慢慢消散。”
“那你……”
“我杀穿了冥界。”云杳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冥界不收我,我就打进去。打进去之后发现,冥界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杀了一条路出来,从冥界回到了修仙界。”
大殿里有人咽了一口口水。
“那是我的第二世。”云杳杳继续说,“第二世活了一百多年,死在混沌之战里。献祭了自己,化作屏障护住了整个寰宇。死后在时空乱流里飘了两年。修仙界的时间跟时空乱流不一样,两年换成这里的时间,是两万八千多年。加上我第一世死后到转世的那段时间,一共是三万多年。”
她顿了顿,看着满大殿的人。“然后我转世了。就是现在这一世。”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不,比怪物还离谱。怪物至少是能理解的东西,这个不是。杀穿冥界,从时空乱流里活着出来,活了三万多年,转世重修,十五岁从下界飞升仙界。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传说,加在一起,已经不是传说,是神话。
赵烈终于把嘴合上了,又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才发出一声蚊子一样的声音。“小师妹……你真是真神?”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们信吗?”
赵烈想了想,摇了摇头。确实,要是云杳杳第一天来就说“我是三万年前的真神”,他肯定以为她疯了。
苏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云杳杳,目光复杂得很。“那你……回来干什么?”
云杳杳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回来干什么?第一世死的时候,她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亲人背叛她,朋友疏远她,众生唾骂她。她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她掉眼泪。第二世,她献祭了自己,护住了整个寰宇。但她护的不是人,是她自己心里的那点执念。她不想让这个世界毁掉,不是因为爱它,是因为它还没烂到该毁掉的地步。第三世,她从下界一路飞升上来,遇到了很多人。扶苏大陆的师父和师兄们,中州界的林婉儿,天剑宗的云清、林寒、苏晴、赵烈,还有林青璇,还有念安。这些人,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烂。
“回来看看。”她说,“看完了就走。”
“去哪儿?”苏晴问。
“九千神界。还有些事没做完。”
苏晴想再问什么,但云杳杳没给她机会。她扫了一眼大殿里的所有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你们是不是在想,真神转世,多厉害啊,得供起来?”
没人说话,但大多数人的表情出卖了他们。
“别想了。”云杳杳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你们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这个世界,烂成什么样了?”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几个长老的脸色变了,有人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云杳杳没给他们反驳的机会。
“我二百多岁就成了真神。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天骄,二百多岁在干什么?在最下界吭哧吭哧地修炼,连灵界都飞升不上去。我当年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一个人打三个圣阶了。你们呢?打个圣境初期的虚空之暗都费劲。”
赵烈的脸红了。苏晴低下了头。几个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没人敢说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还有你们这些大能。”云杳杳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太上长老,“活了几万年,修到圣境巅峰就满足了?天天在宗门里养老,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你们知道吗?虚无之暗渗透了半个仙界,你们连察觉都没察觉。冰霜河出了那么大的事,要不是我们去查,你们还蒙在鼓里。你们这些大能,有什么用?”
一个太上长老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云杳杳没给他机会。
“你们知道现在的修仙界是什么样子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从下界到仙界,到处都是虚无之暗的据点。他们在挖修士的灵根、剔修士的灵骨、剥离修士的神魂,拿去养不知道什么东西。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一个都没发现。我在下界的时候,一个人把虚无之暗的据点拔了个干净。到了中州界,又拔了一遍。到了仙界,还得我来。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大殿里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云杳杳站在那里,蓝色长裙被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微微掀起。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这些长老,活了几千年几万年,修为是够了,但脑子呢?天天在宗门里争权夺利,这个峰跟那个峰斗,这个堂跟那个堂吵。有意思吗?外面的敌人都快把门踹开了,你们还在屋里打架。”
姜长老的脸红了,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在跟传功堂的人争药峰的灵草配额,但宗门规矩她们两个峰的配额都是一样的。周长老低下了头,他想起上个月还跟外事堂的人为了一棵万年灵芝吵了一架。几个长老都不说话了。
云杳杳看着他们,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你们这个修仙界,一眼就能望到头。再过几万年,还是这个样子。虚无之暗打不过来,但也灭不掉。你们就在这儿耗着,耗到天荒地老。”
她转过身,面对沈岳。“宗主,我说完了。要罚要骂,随你。”
沈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不罚你,也不骂你。你说的是实话。”
云杳杳愣了一下。
“这个修仙界,确实烂了。”沈岳的声音很低,“我们这些人,确实没用。你骂得对。”他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骂完了,然后呢?”
云杳杳看着他。
“你说你看完就走。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们做一件事?”云杳杳没说话。沈岳继续说,“你刚才说,虚无之暗渗透了半个仙界。我们不知道哪些人被渗透了,哪些人没有。你知不知道?”
“知道一些。”
“能不能告诉我们?”
云杳杳看着他,又看了看大殿里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羞愧,有愤怒,有期待。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可以。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们。”
沈岳点头。“好。谢谢你。”
云杳杳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大殿的人,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说了这么多,骂了这么多人,但真正能听进去的有几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在这个世界待太久。九千神界还有事没做完。池家的人还在,那些背叛她的人还在。她得回去,把该算的账算了。走之前,她得把这些人的记忆处理一下。关于她前世的事,关于真神的事,不能留。留着是麻烦。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但她在乎这些人——师兄师姐们,姜长老,宗主,念安。他们知道了她的身份,以后跟她相处就会变味。敬畏,小心,客客气气的,像供一尊佛。她不要那种相处。
她叹了口气。得把他们的记忆改了。她闭上眼睛,神识从眉心涌出,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大殿。无相归真诀全力运转,把所有的气息都掩盖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发现。
她的神识像水一样渗进每个人的识海,轻轻地、柔柔地,像母亲的手抚过孩子的额头。她把那些关于“三万年前”“真神”“转世”的记忆找出来,一点一点地抹掉。不是粗暴地删除,是把它们藏起来,藏到识海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封住。就像把一件旧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盖上盖子,锁上锁。东西还在,但看不见了。她特意在念安的识海里多留了一会儿。三万年前的事,她没舍得全封。她把那些关于禁地、关于抽血、关于她把他拖出来的记忆留着了。那是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她不忍心拿走。但她把关于她身份的细节模糊了。他会记得有个人救了他,但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会记得有个人把他踹进传承殿,但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会记得他等了三百年,但不记得在等谁。这样就好了。不疼了。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睛。大殿里,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赵烈眨了眨眼,看看左右。“我怎么在这儿?”苏晴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额头。“刚才……我们在干什么?”
周长老站在后排,挠了挠头。“我记得宗主叫我们来开会。讨论什么来着?”
姜长老弯腰捡起手帕,拍了拍灰。“冰霜河的事吧。”
“对对对。”吴长老点头,“冰霜河的事。”
几个太上长老面面相觑,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他们记得自己来开会,但开的什么会,想不起来了。沈岳站在主位前,眉头皱着。他记得自己叫了所有人来大殿,但为什么叫他们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没有茶,杯子都没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手交叉放在桌上。他平时开会不这样坐。
云杳杳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些一脸茫然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宗主,你叫我们来讨论冰霜河的事,怎么一直在发呆啊?”
沈岳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哦,对,冰霜河的事。”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冰霜河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被救回来的人,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天罡宗、碧落宫、太虚观那边都来了消息,说感谢我们出手相救,过几天会派人来道谢。但这件事还没完。”他的声音变得严肃,“那些黑袍人的来历,我们还没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挖灵根、剔灵骨、剥离神魂?这些东西拿去做什么了?背后还有没有人?这些都要查。”
姜长老点头。“药峰那边检查过那些伤者的伤口了。混沌腐蚀的痕迹很重,跟之前沈鸢身上的差不多。但这次的手法更熟练,更狠。不像是新手做的。”
“你是说,同一批人?”沈岳问。
“很有可能。”姜长老说,“而且他们的势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大。能在冰霜河底下建那么大一个洞穴,还能伪造阴兵在河面上游荡,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至少需要几十个人,还要有高手坐镇。”
“那个黑色的身影呢?”周长老问,“云杳杳打死那个。查出来是什么来历了吗?”
姜长老摇头。“尸体没留下。被打死之后就化成灰了。什么都没剩。”
沈岳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从另一个方向查。那些被挖出来的灵根、灵骨,还有修为珠和神魂瓶,都是赃物。谁在收这些东西?谁在买卖?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总能查到什么。”
“这个交给我们。”剑无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但很稳,“天罡宗在各地都有耳目。我让他们留意。”
沈岳点头。“好。还有一件事。冰霜河的洞穴虽然毁了,但谁能保证别的地方没有类似的洞穴?从今天开始,各峰加强警戒。弟子外出任务,至少要三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
几个长老点头。
沈岳又交代了几件事,都是关于宗门的日常事务。云杳杳站在大殿中央,听着他们讨论,偶尔有人问她一句,她就答一句。没人再提什么三万年前的事,没人再提什么真神。大殿里的气氛很平常,跟每次开会的差不多。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辰,散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云杳杳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味,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林寒从后面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小师妹。”林寒忽然开口。
“嗯?”
“我刚才在大殿里,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云杳杳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事?”
林寒皱起眉头,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有什么事很重要,但我忘了。”
云杳杳看着他。大师兄的眉头皱着,目光有些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创世者能力用的还是不太好,不过没事,她的封印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深,直至她们再也想不起来,再也没有印象。
林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东西在闪。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可能是吧。”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云杳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云杳杳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红绳还在,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那两个字,“念安”,刻得歪歪扭扭的。她忽然想起念安被她改了记忆之后的样子。他会记得有个人救过他,但不记得是谁。会记得等了三百年,但不记得在等谁。这样就好了。不疼了。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树荫很浓,遮住了夕阳,凉快了很多。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清越。
“小师妹!”赵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嗓门,中气十足。她睁开眼睛,看见赵烈从山道上跑过来,后面跟着苏晴。赵烈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气。“你怎么走这么快,我们追了一路。”
“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赵烈直起腰,嘿嘿笑了两声,“吃饭了没?食堂今天做了红烧鱼,可香了。”
云杳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膏药贴了一半的脸,看着他咧开的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她忽然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走。”她说。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食堂走。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在天上铺了一匹锦缎。赵烈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走两步蹦一下。苏晴走在中间,跟赵烈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声。云杳杳走在最后面,听着他们的笑声,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漂亮,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天都染成了暖色。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好像很久没有看过晚霞了。第一世的时候,她每天都在修炼,没时间看。第二世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战斗,没心情看。这一世,从下界到中州界再到仙界,她一直在赶路,一直在打,一直在查,一直在装。今天终于停下来,看了一眼。
还挺好看的。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食堂在山腰,是一栋很大的木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赵烈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看见云杳杳进来,有几个弟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没人多看她,也没人议论她。她在大殿里改的那些记忆,现在起了作用。在她这些师兄师姐的记忆里,她只是天赋很好的小师妹,不是什么真神转世。
这样挺好的。她在赵烈旁边坐下来,苏晴给她夹了一块鱼。“多吃点,你瘦了。”
云杳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红烧的,酱色浓郁,撒着葱花。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咸淡刚好。她又吃了一口。
“好吃吗?”苏晴问。
“好吃。”
苏晴笑了。“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赵烈已经吃了两碗了,又去盛第三碗。他端着碗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小师妹,明天还去演武场练剑吗?”
“去。”
“那我明天也去。你教我那一招——就是那个,一掌推出去,假阴兵全碎那个。”
云杳杳看着他。“那一招你学不了。”
“为什么?”
“修为不够。”
赵烈蔫了,扒了两口饭,又不死心地问。“那我能学什么?”
云杳杳想了想。“先把基础剑法练好。”
赵烈更蔫了,趴在桌上,用筷子戳碗里的鱼。苏晴在旁边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云杳杳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一下。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三个人走出食堂,月亮挂在半空中,很圆,很亮,把整座山都照得亮堂堂的。赵烈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去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苏晴说。
赵烈走了,苏晴也走了。云杳杳一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又停下来,靠在树干上。树荫遮住了月光,周围暗了下来,只能看见远处药峰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红绳还在,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那两个字,“念安”,刻得歪歪扭扭的。她忽然想起念安今天下午的样子。他坐在石头上,捧着水球,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着,跟水球里的光说话。她答应过他,走的时候会带他一起走。现在她改了记忆,他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这样也好。她一个人走,省事。
她把手放下,继续往回走。月光照着路,青石板泛着白光,像一条银色的河。她走在这条河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院子里亮着灯。林青璇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放着一碗药。看见云杳杳进来,她指了指那碗药。“姜长老送来的。还热着,趁热喝。”
云杳杳走过去,端起碗。药还是黑的,但闻起来不苦。她喝了一口,甜的。姜长老这次放了不少甜草,甜味盖住了苦味,喝起来像糖水。她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把空碗放下。
“今天大殿里开会,说什么了?”林青璇问。
“冰霜河的事。查那些黑袍人的来历。”
“就这些?”
“嗯。”
林青璇看着她,目光有些深。“我听说,周长老他们今天在河边听见你跟那老头说话了。”
云杳杳的手顿了一下。“听见什么了?”
“说你是三万年前的人。”林青璇的声音很平静,“还说什么真神不真神的。”
云杳杳看着她。“你信吗?”
林青璇沉默了一会儿。“你第一世叫什么?”
“池永慕。”
林青璇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池永慕。我认识的那个人,叫南湘。”
云杳杳愣住了。
“南湘。”林青璇又说了一遍,“三万年前,九千神界,真神。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让所有人都叫她南湘。”她看着云杳杳,目光很柔,“你改了所有人的记忆,但改不了我的。我认识你三万年了。你的力量,你的气息,你的说话方式,你皱眉的样子,你笑的样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云杳杳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怎么没忘?”
“你忘了?”林青璇笑了,“你给我的那条项链,是你的力量,对你的记忆有天然的保护。你改别人记忆的时候,那股力量从项链里渗出来,把我的记忆护住了。”
云杳杳低头看了看林青璇脖子上的项链。银色的链子,透明的珠子,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林青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就不说。你想走的时候,我跟你一起走。跟以前一样。”
云杳杳看着她。林青璇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客套,不是冲动,是很认真的、想了很久的决定。
“好。”云杳杳说。
林青璇笑了。“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喝药。”
云杳杳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璇坐在石桌旁,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云杳杳收回目光,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在榻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红绳还在,戒指贴着皮肤,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摸,指腹触到那两个字,“念安”,刻得歪歪扭扭的。她把戒指从衣服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戒指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内壁的字也有些模糊。她看了一会儿,把戒指塞回衣服里,躺下来。
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移动。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清越。她闭上眼睛,听着钟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她听着听着,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