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炸裂在天空中,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
037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几下。
雨声在耳边滂沱,迷迷糊糊中,她感到一股寒意逐渐蔓延开来,便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
“冷......”
往常,那个位置会有一具温热的躯体,带着令人安心的呼吸和温度。
无论多冷的夜晚,只要她靠过去,白狐也总会在半梦半醒间把她往怀里拢一拢。
有时候她会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完全嵌在白狐的臂弯里,睡得毫无防备。
但今天,她翻过身,手却扑了个空。
床单是凉的。
她在黑暗中将手掌向更远的方向探了探,从枕头的边缘摸到床沿的边界。
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那个熟悉的轮廓。
心中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又一声惊雷传来,让她的睡意彻底消失。
白狐......
白狐呢?
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冷空气瞬间覆上了她的肩膀。
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回归。
外勤、交火、旅馆、单人间......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声枪响和白狐眼中自己那放大的瞳孔。
“...怎么?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和,稳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但依然是那个她听了无数遍、永远不会认错的声音。
白狐似乎一直在看着她,从她翻身坐起时就已经在看着了。
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冷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照亮了她半边侧脸。
“037?”
白狐见她发愣,又唤了一声。
037猛然回过神来。
“...白狐?”
一道闪电划破了窗外昏沉的天,在那短暂的白光中照亮了房间内的轮廓。
椅子、桌子、水壶、药瓶,还有桌沿那散开的绷带卷和一小堆沾着暗色的纱布。
这本只是一次外勤任务,两人已经经历了无数次这样的任务.......
北高加索边境,一起高危武器走私的情报需要实地核实,按理说算是常规操作。
确认目标、评估威胁、视情况决定后续,流程清晰,撤退路线也提前规划好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直到她们遭到了伏击。
对方早有准备,甚至带着重型装备,直接闯进了安全屋。
两人在有限的准备中奋力突围,白狐的左肩在还击中中了一枪。
她们跌跌撞撞撤到了上拉尔斯,在这个靠近格鲁吉亚边境的小镇里定下了旅馆最后一间单人房。
037掀开被子,踩着旅店廉价的拖鞋走近。
“伤口裂了?还好吗?”
白狐摇了摇头,“门外有点动静,起来的时候拉开了。”
“有人走错了门,我起来看了一眼。”
她说着,把桌上换下的纱布扫进了垃圾桶。
“已经重新处理过了,不严重。”
037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睡一会儿吧,离天亮还有四个半小时。”
白狐摇了摇头,目光移向窗外。
玻璃上正流淌着密集的水流,雨水在窗面上汇聚成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外面的路灯和街道的轮廓被模糊成了一团温暖的暗黄色块。
“...下雨了。”
037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窗外的雨比刚才更大了,密集的水流在玻璃上不断流淌,扭曲了路灯的光。
屋檐的水在成串地坠落,撞击在窗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白狐手指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消毒水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
“睡不着。”她说,“也不困。”
037绕过桌角,轻轻从白狐手中拿走了那瓶消毒水,推到了桌子靠墙一侧。
“那....至少别坐在这里。”
“去床上躺一会儿。就算睡不着,至少也能让身体休息一下。”
她说着,另一只手伸向白狐没有受伤的右手,想扶她起来。
但白狐没有动。
“再坐一会。”
“很久没能这么安静了。也很久没能看看雨了。”
037看着白狐被雨幕映暗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她把椅子往白狐那边拉近了一些。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的空隙都被雨水填满了,所有的沉默都被雨声包裹着。
雨滴击打窗玻璃的声音、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远处的雷声偶尔从远方滚过。
闪电不时划破天空,在那一瞬间照亮房间的轮廓, 很快又重新沉入黑暗。
“我一直觉得...”白狐的声音在雨声中轻轻响起,“雨声是唯一不需要解释的声音。”
“宁静...舒适...什么都不用急着去做,什么都不用急着去证明......”
“在以前......1941年,战时。”
“所有人都不喜欢雨。”
“它会把战壕灌满,会让弹药受潮,会把泥泞变成沼泽。”
“部队难以行进,载具敬而远之,就连敌人也不会行动。”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窗外,但焦距似乎停在更远处,比那些被雨幕笼罩的街道更远。
“我却常常穿梭在其中。”
“...作为‘幽灵白狐’。”
“那时候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安安静静地看一场雨,什么都不用防备......”
“那大概就是和平了。
她稍微靠向椅背,“后来......和平来了。”
“但那时候我已经在d6了。什么都看不到。”
037静静地听着。
她曾无数次试图拼凑白狐的过去,想要更深的了解她这位最亲近的人。
她翻阅过那些加密程度不一的档案,问过那些可能知情的人。
她知道白狐的存在与那场战争紧密相连,但每一次查询都只有一片空白。
d6的记录中,白狐的存在似乎是从1942年突然开始的。
没有战前记录,没有出身背景,没有那些构筑一个人全部过往的琐碎片段。
她只知道“白狐”这个代号的起点,却从未触碰过它的来处。
而此时,在她面前,那个人正在主动讲述着,一字一句地把那些空白填上。
作为...自己存在过的证明......
037看着白狐映在窗玻璃上的倒影。
雨水让那轮廓变得模糊,五官被水流打散了,任其在那明暗的光纹中浮着。
她曾想过问她。
但每次看到她处理文件时的背影,看到她在深夜独自坐在指挥椅上的侧影...
她就觉得那些空白或许是白狐自己选择不触碰的东西。
“现在看到了。”037轻声说。
白狐微微偏过头,看向她。
“这里有窗,有雨,有我在。”037也侧过了头,“你以前也从来没有讲过这些。”
白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落回窗外。
“....也许吧。”白狐说,“总要有人记得这些事情,别让它们只留在绝密档案柜里。”
037心里那股不安忽然又涌了上来,潮水重新涨起,淹没了刚才那份稀薄安定。
“......你要走吗?”她听见声音有些干涩,“离开我?离开d6?”
闪电再次划破了天际,也再次照亮了这个小小房间。
白狐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
“d6是我的堡垒,我哪里都不会去。”
“正午我们返程,会有人接应的。”
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一些,像是整片天空都在倾泻。
闪电偶尔在远处亮一下,照亮天边那些低垂的云层边缘。
037放松了些,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回应,但一个哈欠忽然涌了上来。
她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抬眼看向白狐。
对方正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柔和。
“困了?”
“....有一点。”037承认。
她揉了揉眼睛,绕到白狐身边轻轻拉住了袖口。
“回床上躺一会吧。”她说,“坐在这里挺冷的。”
白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拉住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她将桌上的药品一件件收进急救包,拉好拉链,将它推到桌角。
“...你是在试图把我赶到床上吗?”
037叹了口气,“被发现了。那你打算让我得逞吗?”
白狐摇着头,却还是站起了身,“算是吧。”
037拽着白狐的袖口,绕过椅子的椅背,向那张单人床走去。
她扶着她的肩头让她侧身躺下,小心地避开了左肩的伤口。
雨声持续从窗外渗透进来。
白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闪电已经把她的瞳孔颜色照得很浅。
她没有合眼,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037在她身边躺了下来,蹭到了她的身边,环住了她的腰。
“这样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