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深处有一条通道,没有灯,只有尽头透出暗红色的光。阿朵走在最前面,金翅蜈蚣趴在她肩上,翅膀收拢了,触须在她脸旁边轻轻摆动。
通道很长,走了很久。地上有轨道的痕迹,应该是用来运输物资的。轨道生锈了,踩上去吱吱响。墙上有管道,管道里流着发光的液体。温度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闷。走到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阿朵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几十米,穹顶上布满了符文,符文发着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圆柱形的能量炉,有十米高,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东西。炉子里装满了发光的液体,液体是暗紫色的,在缓慢旋转。漩涡中心悬浮着一团肉,半透明,有篮球那么大,表面布满了血管状的纹路。
那是归墟蛊母的胚胎。
七阶。还没孵化,但快了。胚胎在收缩、膨胀,像在呼吸。每收缩一次,暗紫色的光就暗一下;每膨胀一次,光就亮一下。亮的时候,能看到胚胎里面有一只虫子的轮廓。它蜷缩着,头贴着肚子,翅膀折叠在背上。它的头上有两只复眼,复眼闭着,但能感觉到它在看外面。
阿朵站在能量炉前,金翅蜈蚣从她肩上飞起来,趴在炉壁上,触须碰到玻璃,又缩回来。
大厅里还有改造兽。它们贴在墙上、天花板上、地上,身体和建筑融为一体,像长在墙上的肉瘤。有的像蜥蜴,但有三条尾巴;有的像蜘蛛,但长了翅膀;有的分不清是什么,肉和金属长在一起。它们感觉到了外人的气息,开始动。眼睛睁开,暗红色的,和我们见过的归墟符文一个颜色。
百越勇士跟着阿朵进来了。只剩七个。七个人,都带着伤。有的断了手,伤口用布缠着;有的瞎了一只眼,眼眶里塞着草药;有的走不动了,拄着刀当拐棍。他们站在阿朵身后,没说话。
改造兽从墙上脱落了,掉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站起来。蜥蜴先动,三条尾巴同时甩过来。一个百越勇士冲上去,用刀砍断一条尾巴,被另外两条尾巴缠住了腰,拖进改造兽群里。他用刀砍,砍不动,被咬断了脖子。
剩下的六个人冲进改造兽群里。没有战术了,没有队形了,只有刀和牙。一个人抱住改造兽的腿,让战友砍它的头。头砍下来了,他也被压死了。一个人被改造兽的爪子捅穿了肚子,他把刀插进改造兽的眼睛里,同归于尽。
最后一个人抱着改造兽,跳进了能量炉。能量炉的壁是透明的,但他跳进去的时候,外壳裂开了一个口子。爆炸的声音闷闷的,在炉子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没了。炉子里的液体溅出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
阿朵跪在能量炉前。她脱掉上衣,露出胸口。胸口上全是刺青,九黎族的蛊纹,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腹部。她拔出一把匕首,在双臂上各划了一道深口,血喷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
“血蛊咒。”
她用右手食指蘸血,在胸口的刺青上描。每描一笔,刺青就亮一下,亮的是金红色的光。她描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全身的刺青都亮了。她双手按在地上,口念咒语。声音很低,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血从她的手臂流到地上,在地上扩散,画出一个圆。圆里开始出现符文,一个一个的,从血里冒出来,悬浮在半空。符文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发光,金光,从地面往上冲,照亮了整个大厅。
上古蛊神的虚影从阵法中浮现。是一只巨大的金色蜈蚣,翼展十丈,头部有两根长长的触须,触须的顶端各有一只眼睛。它有上百条腿,每条腿的末端都有一根毒针。
蛊神虚影低下头,看着阿朵。阿朵跪在地上,手臂还在滴血,脸在符文的后面,看不清表情。
它伸出前爪,握成拳头,一拳打在能量炉上。拳头穿过炉壁,炉壁炸开,归墟能量从裂缝里喷出来,暗紫色的光充斥了整个房间。
能量炉的碎片飞出去,插进墙壁里、天花板里、地板里。炉里的归墟蛊母胚胎暴露在空气中,它剧烈地搏动,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外壳裂开了,里面的虫子伸出了头,头是三角形的,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口器,口器里是一圈圈的牙齿。
蛊神的第二拳打下去,打在胚胎上。胚胎炸了,虫子的身体被砸烂了,汁液溅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阿朵身上。汁液是酸的,腐蚀皮肤。
能量炉开始失控。归墟能量从裂缝里疯狂涌出,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墙裂了,天花板裂了,地板裂了。
阿朵被冲击波掀翻,滚了出去。她的腿被掉下来的石头压住了,两条小腿都断了。骨头从皮肉里穿出来,白的,沾着血。她趴在地上,用双手往前爬。指甲抠进石板缝里,一下一下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印。
金翅蜈蚣从废墟里飞出来,落在她背上。它的翅膀断了,飞不动了,但它的腿还能动。它用腿缠住阿朵的腰,往外面拖。它的一百条腿一起用力,拖得很慢,但没停。
外面的苗疆蛊师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他们把阿朵从石头底下拉出来,抬上担架。阿朵的腿从膝盖以下全断了,血从断口往外涌,用布条扎住了,血还在渗。
阿朵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在动,声音太小,听不清说什么。金翅蜈蚣趴在她胸口,腿断了好几条,还在动。
担架被抬出基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插在废墟上的旗帜上。苗疆的九黎旗,百越的蛇旗,插在碎石堆里,被风吹得啪啪响。
阿朵看着天空。天是灰的,云很低。
“老祖宗......我没丢脸......”
金翅蜈蚣用头蹭她的脸,触须碰到她的嘴唇,又缩回去。
废墟上,旗帜还在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