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冷笑了一声:“退出?他们舍得吗?旧城改造项目虽然问题多,但利润空间摆在那里。他们要是退出,前期投入就打水漂了。这是吓唬人的。”
陈青点了点头。
“方市长,你说得对。但光我们知道没用,要让开发商也知道——政府不怕他们退出。”
他想了想,说:“这样。你以市政府的名义,给这三家开发商分别发函。”
“第一,明确告知他们,补偿差额必须在三十天内全额补缴,逾期不补缴的,政府将依法起诉。”
“第二,如果他们选择退出,政府不拦着。但退出之前,要清算他们的投入和收益,该退的退,该扣的扣。”
“第三,旧城改造项目不是非他们不可。政府随时可以重新招标,引进新的开发商。”
方远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记完了抬起头。
“陈书记,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了?万一他们真的退出了,项目又要搁置。”
“不会。”陈青的语气很笃定,“方市长,你记住一句话——在商言商。”
“开发商不是来做慈善的,他们是来赚钱的。旧城改造项目虽然问题多,但地段好、体量大、利润高。他们舍不得放弃。现在他们联合起来抵制,是想试探政府的底线。”
陈青眼神变得狠厉了一些,“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你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方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陈书记,我明白了。函件今天下午就发出去。”
“还有一件事。”陈青看着他,“补偿差额发放的事,你亲自盯着。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每一分钱都要发到老百姓手里。不能有人冒领,不能有人截留,不能有人拖延。”
“明白。”
方远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来。
“陈书记,宋致远那边,如果他插手旧城改造的事,我该怎么办?”
陈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审视。
“他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旧城改造归他管,他插手是正常的。但有一条——补偿差额的追偿和发放,是常委会决定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意见。他要是提出不同意见,你就把常委会的决议拿出来。他要是想推翻常委会的决议,让他来找我。”
方远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方远的函件发出去之后,开发商的反应比预想的快。
不到两个小时,三家开发商的负责人就先后打来电话,说要约方市长面谈。
方远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让秘书回话——“有什么事,书面沟通。需要面谈的,等函件里规定的三十天期限到了再说。”
他在电话里跟陈青汇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陈书记,他们急了。函件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电话就打过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心里没底。”
陈青也笑了:“说明你这一步走对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主动来找我。三十天期限,不是给他们补缴的,是给他们想清楚的。”
“好。方市长,这件事你做得很稳。”
挂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方远这个人,当初在食堂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一时冲动。
他是真的想干事,也有能力干事。
把他推到旧城改造的前线,这一步棋走对了。
晚上的时候,陈青正在宿舍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马慎儿打来的。
他接通,屏幕上出现了陈曦的脸。她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爸爸!”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
“曦曦,这么晚了还没睡?”
“我刚写完作业。妈妈说要给你打电话,我就顺便看看你啊。”她把手机靠在书桌上,自己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青沉默了一秒。
“快了。等忙完这一阵。”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曦的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接受,“算了,你不回来也没关系。我放假后和妈妈去看你。”
陈青心里一暖。
“好。你们来,爸爸请你们吃好吃的。”
“你做饭吗?”陈曦的眼睛亮了。
陈青笑了:“爸爸不会做饭。但爸爸可以请你们出去吃。”
“那算了。妈妈做的饭比外面的好吃。”
马慎儿的声音从屏幕外传进来:“曦曦,别乱说。你爸在那边忙,你别烦他。”
“我没有烦他。我就是想他了。”
陈青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曦曦,爸爸也想你。”
挂了视频电话,陈青坐在沙发上,迅速把自己的思维拉回到紧张的工作思考中来,明天,长合钢铁的评标会议就要召开了。
那将是另一场硬仗。
长合钢铁的评标会议,原定在周三的下午召开。
但周三上午,方远急匆匆地来到陈青办公室,脸色有些卡白,显然有什么事让他慌了。
他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
“陈书记,出问题了。”
陈青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方远的表情,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评标要延期了。”方远把传真件放在桌上,“今天下午,两家报名企业同时发来函件,说因故无法参与评标,申请退出。”
陈青拿起传真件,一页一页地看。两家企业的函件措辞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样——退出投标。一家说“内部战略调整”,另一家说“技术条件不成熟”。理由冠冕堂皇,但时机太巧了。
“三家报名,两家退出,现在只剩下韩国栋的长河实业了。”方远的声音有些发紧,“如果只有一家企业投标,评标就无法进行。按照招投标法,需要重新招标。”
陈青把传真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方市长,你觉得这两家企业为什么退出?”
“我让人查了。”方远说:“这两家企业,在发函之前,都有人去找过他们。找他们的人,是长信集团的人。”
陈青的眼神沉了下来。
长信集团。又是长信集团。
他们进不了招标,就想办法让别人也进不了。
两家企业退出,只剩韩国栋一家。如果评标无法进行,招标就要重新来过。
重新招标,他们就有机会修改招标条件,或者用其他方式搅局。
甚至不惜承担退标的经济损失和罚款。
“方市长,韩国栋那边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我还没有通知他。”
陈青想了想,说:“先不要通知他。等我们有了对策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京西的冬天,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