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小倩望着他,一时无言。
她感激这份热忱,却清楚得很——燕赤霞若知她曾替树妖勾魂,怕第一个拔剑的就是他。
轰——!
碎木飞溅!
苏子安猛然睁眼,一掌劈裂面前棺盖,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喘息粗重如拉风箱。
见鬼了……
怎会做这种梦?
梦里那个面目模糊的女子,为何双眼泣血?为何执刀剜他心口?又为何……恨他入骨?
宁采臣与聂小倩齐齐一震,怔怔望向他。
谁也没料到,一场寻常酣睡,竟会以这般骇人的动静收场。
莫非是魇住了?
轰隆——轰隆——轰隆!
刹那间,
天穹炸裂,闷雷滚滚如万鼓齐擂,震得庙檐簌簌落灰;一道道惨白电光撕开浓云,像天神挥动的银鞭,劈得人心口发紧。
苏子安皱着眉快步踏出兰若寺山门,仰头一望,脊背倏地一僵——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雷不是寻常春雷,也不是夏夜暴怒的沉雷,而是裹着杀意、挟着威压的劫雷!比他过往所见任何一次都更暴烈、更森然,仿佛整片天幕都在朝他一人咆哮。
莫非……有大妖渡九重天劫?或是哪位隐世仙尊引动雷池?
“嘶——!”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钝痛,不是胀痛,是颅骨内似有千根钢针齐刺、脑髓被硬生生搅动的撕裂之痛!
“呃啊——!!”
他膝盖一软,喉头涌上腥甜,整个人佝偻下去,指节死死抠进青砖缝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燕赤霞身影一闪已至身侧,五指疾按他后颈大椎穴,灵力如溪流般探入经脉——稳、净、无滞碍。
聂小倩与宁采臣几乎同时冲到近前,衣袂带风。
宁采臣盯着苏子安扭曲的脸,声音压得极低:“燕大哥,他怎么了?”
燕赤霞面色铁青,指尖悬在苏子安天灵未落:“脉象如常,血气充盈,连一丝阴邪之气都寻不到。”
宁采臣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亮光:“……该不会是杀孽太重,遭天道反噬了吧?”
他悄悄攥紧袖口——若真是天罚加身,聂小倩的魂契自解,他也不必再低声下气求人破咒。
“放屁!”燕赤霞猛地扭头,须发皆张,“真有天谴,那些啃人肝肠的魔修、吸干童男童女精魄的尸王,早该被雷劈成飞灰了!”
“可……雷声一响,他就抱头惨嚎,这又怎么解释?”
“解释不了。”
燕赤霞缓缓收回手,眉峰拧成死结。
没中咒,没附体,没伤损,没异毒——可那痛楚真实得令人胆寒。
聂小倩蹲在他身侧,指尖悬于他额前三寸,灵识反复扫过,却只触到一片混沌。
她心头一沉:若连这痛源都找不到……他会不会……就此神魂溃散?
她不敢想下去,只是把袖角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轰嚓——!
一道水桶粗的紫雷悍然劈落,正中寺外古槐!
树干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瞬间炭化崩解,唯余焦黑断桩腾起青烟。
叮——!
一声清越龙吟乍起!
苏子安腰间落雪剑骤然离鞘,剑身悬停半空,剑尖直指苍穹,寒芒吞吐如活物。
轰——!!
剑锋迸射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白光柱,贯霄而上!
光柱与劈落的雷霆悍然对撞——
砰!!!
刺目强光炸开,气浪掀得三人衣袍猎猎狂舞,耳膜嗡嗡作响。
光焰未散,云层深处忽现巨影:
一条金鳞灼灼的巨龙盘踞天际,龙首微昂,双瞳如两轮冷月,数千丈龙躯若隐若现,鳞片开合间似有星河流转。
一道清冽如冰泉、却淬着蚀骨恨意的女声,穿透雷音,字字钉入众人耳中:
“苏子安,今日暂留你命。仙界之门,我已为你敞开——你欠我的,我要你生生世世,在炼狱火海中,一遍遍重尝!”
燕赤霞僵在原地,手中桃木剑无声滑落;聂小倩指尖冰凉,唇色尽失;宁采臣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剑破雷劫?龙现九天?仙谕诛心?
这已非人间能解之局。
燕赤霞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苏子安……你到底是谁?”
嗖——!
人影未至,香风先至。
一名素衣女子悄然立于苏子安身侧,青丝垂肩,眉目如画,指尖轻点他太阳穴,气息温润如春水:“傻孩子,醒啦。”
燕赤霞与聂小倩浑身一颤,气血几欲逆冲——这不是强者,是深渊!是他们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天堑!
“无当圣母?”苏子安揉着额角坐直,头痛如潮退去,可耳中那句诅咒仍在回荡。
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灵魂深处会响起那女人的声音?
骊山老母眸光如刃,直刺苏子安双眼:“你……招惹了龙族龙母?”
她自骊山观气而至,见天象异变、龙威压境,心知大事不妙——龙母乃上古准圣巅峰,烛龙重伤蛰伏时,唯她独掌龙族权柄。这般人物,怎会亲自隔界出手?
苏子安茫然摇头:“龙母?我连龙族祖祠在哪都不知道!您日日随行,我做过什么,您最清楚——我会蠢到去招惹她?”
骊山老母蹙眉沉吟。
确然,苏子安入神逆大陆不足一月,她寸步未离其左右。
可龙母既已锁准此界,绝非无的放矢……
“所以,刚才那痛……是她干的?”
“嗯。”她指尖微光流转,“是元神穿界而来的‘裂魂刺’。若非你体内另有护魂至宝,此刻早已魂飞魄散。神逆大陆禁制森严,仙人本体不得降临,否则你连一息都撑不过。”
“元神攻击?护魂宝物?”苏子安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忽然抬眼,“……系统?”
骊山老母颔首:“正是。至于仙人不能下界——你且看这方天地,最强者不过渡劫巅峰,连飞升台都未曾显化,岂容仙尊亲临?”
她袖袍轻拂,声音渐沉:“我即刻传讯本体赴龙族斡旋。若能说动龙母收手,你尚有生机;若不成……她或遣一具分身破界而来。”
苏子安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你替我捎个话给无当圣母,让她顺道帮我捋一捋——我到底哪根筋搭错了,惹上了龙母?现在脑子一团浆糊,龙母可是跺跺脚就能震裂三界的大能,我连她靴底的尘都够不着,怎可能招惹她?”
“成!苏子安,接着——这是我的青霜玉符,里头封着我渡劫巅峰的一记杀招。危急时捏碎它,足可劈开山岳、斩断龙魂。”
苏子安指尖刚触到那枚沁凉玉符,眉头就拧了起来:“渡劫巅峰?……不是准圣那一档?”
骊山老母斜睨他一眼,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醒醒吧,真要是准圣全力一击,神逆大陆早化作飞灰了。这枚玉符,是我压箱底的手段,再往上,就是自损道基的事了。”
“好!无当,多谢!”
苏子安眼底倏地燃起光来——渡劫巅峰!
那是神逆大陆真正的顶点,是翻手云涌、覆手雷崩的至高战力。
握着这枚玉符,他往后在神逆大陆行走,便如持虎符入军营,无人敢拦、无人敢试其锋。
骊山老母却忽地沉下脸,指尖一点他眉心:“苏子安,给我收住你那副‘活不过三章’的架势!我听你说过的那些破事,桩桩件件都在悬崖边蹦迪——这儿是修仙界,不是江湖擂台,一个失手,便是魂灯熄、道基崩、万劫不复!”
“懂了,真懂了!”
“哼!滚吧你!”她袖袍一甩,人影已散作流光,只余一声轻叹飘在风里——她本以为那日听来的‘作死事迹’已是极限,谁知才过一夜,这小子竟真把龙母这位准圣巅峰的龙族大能,硬生生逼出了杀意。
燕赤霞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刚才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竟是无当圣母?!
天道在上!
截教三圣母之一,传说中一剑斩落九曜星君的狠角色?
蜀山古籍里寥寥数笔写尽仙界风云,可谁曾料到,这般人物竟会亲自现身、护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聂小倩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指尖深深抠进青砖缝里。
就那一眼。
骊山老母只是淡淡扫来一瞥,她体内阴气狂乱奔涌,三魂七魄几乎离体而逃。
太可怕了……
原来所谓“大能”,不是传闻,是碾压性的存在——连她仰望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宁采臣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半天没合拢。
忽来忽去的绝色女子、龙族龙母、无当圣母……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撞作一团浆糊。
他听不懂半句,却莫名脊背发凉,仿佛自己正站在风暴眼中心,而风暴的名字,叫苏子安。
苏子安目光扫过三人,什么也没说,转身跨进兰若寺斑驳的门槛。
龙母?
他得把这事理清楚——究竟是哪一步踩进了龙族的禁忌,又为何招来这等滔天杀机?
燕赤霞望着那扇吱呀晃动的破门,长长叹了口气,默默挪到墙根坐下,掏出酒囊灌了一大口。
今日所见所闻,已远超他毕生所学。他得静一静,好好琢磨琢磨,这世道究竟怎么了。
聂小倩缓过一口气,扶着门框颤巍巍起身,一步步朝兰若寺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