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那赤裸女子身上散发的气息愈发骇人,整片天地仿佛被无形重压笼罩。
苏子安头皮发麻,生怕下一瞬就被那气息碾碎,当即掐诀瞬移,拔腿就跑。
一个多时辰后,他一口气遁出千里开外,终于停下喘气:“我的天……太吓人了!自己嘴快惹出祸,花还差点反手把我弄死,真是自找的。”
他心有余悸地灌了一口烈酒压惊,暗自发誓:以后开口前,先过三遍脑子。
这里是洪荒仙界,话出口,未必只是声音,说不定就是一道雷、一阵风、一场劫。
“聂小倩!”
嗖!
人影一闪,聂小倩已恭恭敬敬立在他身侧:“主人!”
苏子安一手揽住她纤细腰肢,一边问道:“小倩,这儿是洪荒仙界的六道轮回,你试试能不能感应到奈何桥在哪个方向。”
聂小倩愕然抬头:“洪荒仙界?六道轮回?主人,您是被平心娘娘请来的?”
“呃……我也不清楚,八成是那位……咳,八成是平心娘娘把我‘请’到了这儿。”
他险些脱口喊出“老女人”,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要是平心娘娘正在暗处听着,他不是被当场捏爆,就是被巫族那些蛮横大汉拖去当沙包打。
聂小倩轻声提醒:“主人,说话需谨慎。平心娘娘执掌六道轮回,万一心念一动,您的话,她未必听不到。”
“明白,明白。这是洪荒仙界,我记住了。”
他心里也清楚,刚才那一下,差点就栽在嘴上了。
在这方天地里,只要提起圣人或准圣之名,哪怕只是腹诽,对方也极可能有所感应。
苏子安打定主意,往后绝不能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信口开河。
聂小倩合上双眼静默片刻,轻声开口:“主人,奈何桥应在忘川河以西,距此三千余里。我察觉那边阴气浓重,聚着成片亡魂。”
“亡魂的气息?”
苏子安揽着聂小倩,眉头微蹙,心中盘算起来,聂小倩本是女鬼,对阴魂波动格外敏锐;奈何桥确实在西边三千多里外;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彼岸花的方向:那株刚凝出人形的彼岸花,似乎正承接某种古老传承;而赤身女子即将迎来化形天劫,此刻贸然靠近,无异于自投罗网。
罢了,眼下不是深究彼岸花蹊跷的时候,来日方长。
“聂小倩,我们去奈何桥。”
“遵命,主人!”
此时,西牛贺洲,荒山寂寂,观音菩萨立于断崖之上,神色冷峻,神识反复扫荡四周,苏子安的气息,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不,更可能是被人强行带离。
轰隆!
她袖袍一挥,整座孤峰应声崩塌,碎石如雨。她眸光凛冽:“可恶!究竟是谁掳走了苏子安?竟没留下半点蛛丝马迹?那小子……如今是生是死?”
西牛贺洲乃佛门根基之地,东方仙道中人绝难无声无息踏足此地。莫非是佛门高人所为?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若真是佛门大能出手,观音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探不到;况且,佛门诸圣向来光明磊落,也无需在自家地盘刻意敛息藏形。
“先禀报无当圣母与龙母,再去灵山走一趟,当面问个清楚。”
嗖,话音未落,观音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消散于天际。
苏子安于她而言,远不止一个凡人弟子那么简单;她绝不容他出半点差池。
若掳人者并非佛门中人,单凭她一人之力,实难寻踪觅迹,唯有请两位大能联手施援。
三天后,奈何桥畔,苏子安望见无数游魂排成长队,缓缓踏上桥面;桥头桥尾,密布鬼兵鬼将,手持阴兵铁械,押送亡魂却并不驱赶。
聂小倩一边绷紧心神戒备四周,一边压低声音疑惑道:“主人,不对劲……那些鬼兵鬼将明明看见了我们,为何视若无睹,毫无反应?”
苏子安也觉有异,却并不慌乱。
环顾四下,成百上千的阴兵阴将修为浅薄,连鬼仙境界都未臻至;六道轮回的地府,早被佛门与阐教联手执掌,巫族兵马早已退出地府中枢,尽数退守轮回深处。
至于这些鬼吏对他二人置之不理,苏子安心里已有猜测:怕又是平心娘娘的手笔。这老前辈费尽周章把他弄来,究竟意欲何为?
“走,咱们过桥瞧瞧。”
他牵起聂小倩的手,步履沉稳地踏上奈何桥。
他既已现身桥上,那些鬼吏依旧垂首肃立,仿佛他不过一阵穿桥而过的阴风。
苏子安只朝桥头走去,他想亲眼看看那位传说中的孟婆。
世人相传,孟婆是祖巫后土所化;亦有说法称,她是祖巫玄冥显圣所留化身。
苏子安想亲口印证真假,更想弄清那碗能洗尽前尘的孟婆汤,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桥头一侧,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妪静立黑锅旁,手中木勺不疾不徐搅动着锅中翻涌的灰浊汤水。
“此汤饮下,今生眷恋、旧忆、执念、爱恨悲欢,尽数化作云烟。轮回再启,不记过往,不生忧恼,不结冤仇,不留牵绊。”
她一边念诵,一边舀起一碗碗汤汁,递向石台边排队的亡魂。鬼魂接过,仰头饮尽,随即纵身跃下奈何桥,坠入轮回旋涡。
苏子安缓步走近,开口道:“不记过往?不生忧恼?不结冤仇?不留牵绊?”
“孟婆,这话倒也没错,那些刻骨铭心的人,那些放不下的事,那些红尘万丈里的聚散离合,一碗汤下去,果然什么都不会剩下。”
孟婆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继续搅着锅底,或是盛汤递碗,动作机械而重复。
苏子安索性在旁边一块青石上坐下,嘴角含笑:“孟婆,我叫苏子安。烦请通禀一声,我想拜见平心娘娘。”
孟婆眼角一跳,目光扫过他屁股底下那块石头,那可不是寻常山石。六道轮回开辟至今,历经无数会元,它始终岿然不动;洪荒仙界之中,别说大罗金仙,连一些准圣路过此地,都绕着它走,不敢沾身……
此石名唤三生石,非灵宝,胜似灵宝;乃地道孕育而出的至宝,天生承载地道意志。
洪荒之内,无人敢挪动分毫,更无人敢生觊觎之心。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三生石尤甚;六大圣人避之唯恐不及,天道化身鸿钧亦从不触碰,但凡妄动此石者,顷刻间业火焚身,圣人亦难承其重。
聂小倩脸色骤变,一把攥住苏子安手腕:“主人快起身!你坐的……怕是传说中的三生石!”
“哎哟!”
苏子安猛地弹起半截身子,又倏地僵住,三生石?
他竟忘了奈何桥上还有这块神物!
奈何桥有孟婆、有孟婆汤、有望乡台,更有映照前世今生的三生石……他刚才一心赶路,全没细想就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勒个去!”
他刚要彻底站起,整个人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按回石面,
不是他不愿起,是根本起不来!
完了,这石头该不会把自己抽干吸净吧?
“主人,你怎么了?”
聂小倩见他起而复坐,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心口一紧,急忙扶住他双肩查探。
苏子安嘴唇发白,急促道:“小倩,松手!我……被三生石缠住了!”
“什么?缠住了?!”
聂小倩瞳孔一缩,慌忙伸手去拽,三生石竟能困住主人?
她既惊且惧,却不敢迟疑半分。
苏子安不只是她的主人,更是她认定的夫君;她拼了命,也要把他拽出来!
轰!
刹那间,三生石骤然迸射出万道幽光!
苏子安与聂小倩被刺目的光晕裹住,奈何桥上飘荡的孤魂、巡守的鬼卒,全被这股无形巨力掀翻跌落桥下。
孟婆盯着光团中的苏子安,瞳孔微缩:“怪事!沉寂了不知多少会元的三生石,竟在这么个毛头小子身上起了反应?”
她心神难定。
三生石因苏子安而异动,她毫无头绪,更无应对之法。
那光芒虽未伤她分毫,也没将她震离桥面,可她此刻却寸步难近,连伸手触碰三生石都做不到,更别提把苏子安拽出来了。
孟婆略一思忖,立刻向本体传音:【娘娘,眼下如何是好?】
六道轮回最幽深之处,平心娘娘与九凤也正凝望此景。
三生石被苏子安一屁股坐上去后骤然爆发异象,连她们也摸不着半点头绪。
“娘娘,这……怎么处置?”
九凤简直服了苏子安。
这才多久?
彼岸花刚闹出古怪,三生石又跟着炸开,接二连三掀翻地府老底。
在她眼里,苏子安比巫族还敢闯祸,胆子大得近乎找死。
平心娘娘眉心微蹙:“自六道初开,三生石便如磐石般静默。
六大圣人、诸多准圣都曾探查过它,鸿钧道祖或许也看过,可它始终纹丝不动。地道至宝,怎会在一个凡修身上骤然生变?”
她看不透苏子安。
不,准确说,她从来就没真正看透过他。
早在神逆大陆初见时,她就觉得此人行止难测;后来将他拘入地府,短短半月内,他接连搅动阴司风云,她却始终勘不破他身上那层迷雾。
三生石?
她也亲自探过。
能感其温顺亲近,却未像轮回盘那般认她为主。
它一直端坐奈何桥头,历经无数会元,无人敢触,擅动者,顷刻被亿万业火缠身,万劫不复。
嗯?
她听见孟婆传音,淡声回应:【孟婆,不必插手,你只管旁观,看还会生出什么变化。】
【遵命,本体!】
九凤攥紧拳头起身:“娘娘,苏子安一再掀浪,佛门和阐教那些人怕是要察觉了。要不要我过去敲打敲打?”
“不必。他们根本察觉不了。”平心娘娘轻笑摇头,“别忘了,六道轮回,是谁掌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