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那张新纸上的图看了两遍,合上笔记本。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但人已经走了大半。他起身抓起外套,顺手把手机塞进口袋。
走廊空了,电梯下行时发出轻微嗡鸣。他走出大楼,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没去公寓,拐了个方向往学校走。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坐过两年。高三那年,每天下课就来,一坐就是三个小时。现在这个点,学生不多,灯光比以前暗了些,但桌角那道划痕还在,是他用圆珠笔尖刻出来的“目标:江川大学”。
他放下包,拉开拉链,抽出一本旧本子。
封皮发黄,边角卷起。打开第一页,日期是两年前的四月七号。上面写着:
六点起床
七点送快递(北区三栋)
九点医院缴费(骨科307)
十一点家教(初二数学)
下午两点洗衣厂取件
四点补习班签到
晚上八点便利店值班
下面是药名和价格,一行行列得很清楚。有些画了圈,旁边标着“可换替代品”。还有几处涂改,是因为后来发现更便宜的渠道。
他在旁边用蓝笔写了一句:“当时放弃模拟考复习,因兼职收入够付当周药费。”
手指翻页,后面全是数字。住院费用总账、医保报销比例、每日支出明细。有一晚记了句:“母亲发烧,退烧药超预算五十元,从饭钱扣。”那天,他盯着这行字许久,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于生活的艰难,却又不得不默默忍受,那个‘忍’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写下去。
这些事现在看,就像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时候每一步都是算过的。不是谁教的,是逼出来的。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周强。
接通后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车间。
“砚舟,汽修厂要扩招,你之前说的那个‘体力领域执行官’的事,还作数吗?”
陈砚舟没马上答。
他看着本子上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小票,是去年冬天买的感冒药。背面写着:“系统激活当天,手里只剩三十七块六。”
那天他在图书馆翻《博弈论》,听到脑海里的提示音,手指捏着笔杆,指节有点白。但他没慌,只在心里问了一句:规则是什么?
现在他看着窗外,天快黑透了。
“强子,”他说,“我要的不仅是执行的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啥意思?我不够靠谱?”
“不是这个问题。”陈砚舟把本子往边上推了推,“我需要的是能一起看三步的人。你现在只是按我说的去做,将来要是没人告诉你下一步呢?你怎么办?”
周强笑了声,“你这话说得跟我教练一样。不过……”他声音低下来,“练球的时候我也在想事。”
“想什么?”
“三分球命中率啊。每次出手,我都记得前面五次的角度和力度。有人觉得我是靠手感,其实我在算。”
陈砚舟眼皮动了一下。
“上周打决赛,对方防我特别紧。我故意投偏一次,他们就信了,下次再防外线,我就突进去造犯规。这不是打球,是设局。”
陈砚舟没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见周强,是在体校门口。那人穿着旧球衣,蹲在地上啃馒头。他问陈砚舟:“你说让我去地下拳赛看场子,一天给多少?”
陈砚舟说:“先去看三天,回来告诉我,哪些人是真打架,哪些是装狠。”
三天后周强来了,说了七个人的名字,每个都准。他还补充了一句:“穿灰夹克那个,右手有伤,出不了重拳,但喜欢吓人。”
那时他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现在听他说算命中率,他更确定了。
有些人天生就会找规律,哪怕是在球场上。
他在本子空白页写下几个字:
感知变量,即是起点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接着写:
执行力重要,但判断力决定方向
写完他抬头,窗外路灯刚亮,照进来的光落在纸上,刚好盖住“方向”两个字。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问电话那头。
“还是老样子,带新人,盯工单,偶尔去仓库对库存。”周强说,“但我开始记数据了。比如哪个零件坏得最多,哪天来修车的人最少。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原因。”他拍了下桌子,“就像打球,不可能连续三场都踩同一个坑,除非有人想让你踩。”
陈砚舟嘴角往下压了压。这是他习惯的表情。每当听到有人开始思考,而不是光动手,他就会这样。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汽修厂不只是修车的地方?”
“那是什么?”
“是一个信息节点。”陈砚舟的声音平稳,“每一辆车进来,都有它的行驶记录、驾驶习惯、常去地点。车主聊天时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是线索。你看到的不只是故障码,是人的生活轨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我们还能干别的?”
“不是‘别的’。”陈砚舟纠正他,“是看得更深一点。比如你发现某个小区的车空调坏得特别多,是不是因为那边灰尘大?再查下去,是不是空气污染严重?然后呢?有没有人做空气净化产品?能不能合作?”
周强吸了口气,“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现在开始想也不晚。”陈砚舟翻开本子,指着一条记录,“高二那年,我去送快递,发现一个写字楼每天收三十多个健身餐盒子。我就去查是谁订的,后来找到一家新开的健身房。他们缺兼职教练,我就介绍周强去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
“你帮我跑腿,我帮你找机会。”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只做交换,我想建一个能自己运转的系统。”
“所以你才说‘看三步’?”
“不止三步。”陈砚舟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是从第一步就开始想第五步。我不是有钱才变得聪明,是因为一直穷,所以不敢犯错。”
他又翻了一页。
上面记着一句话,是他高三写的:
每一分钱都要有回响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战略,只知道不能乱花一块钱。后来系统来了,给了任务,给了奖励,但他从没把财富值直接提现。全都换成资源、人脉、技能卡。
他知道,钱会花完,但选择权不会。
“强子,”他低声说,“你愿意学这些东西吗?不是只听命令,而是学会自己发现问题,设计路径,控制节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声响,像是拍在胸口。
“我每天练球两小时,加训一小时,雷打不动。你要教,我就学。你不信我现在就能背出上周所有工单的编号和车型。”
陈砚舟闭了下眼。
他想起父亲工厂倒闭那天,站在厂门口看他。那个人一辈子老实干活,结果最后一分钱都没拿到。他告诉自己,以后做事,必须看三步。
而现在,他想找一个也愿意看三步的人。
不一定是聪明人,但得是清醒的人。
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信任的基础,不是交情,是认知同频
写完他睁开眼。
窗外夜色已深,图书馆快闭馆了。有管理员提着钥匙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等我消息。”他对电话说。
“行。”周强声音很亮,“我不急,反正厂子越做越大,迟早要用脑子。”
陈砚舟没挂电话。
他盯着本子,目光停在最开始那张排班表上。
六点起床,七点送快递,九点医院缴费……
那些日子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他不是靠系统才活下来的。
他是早就学会了怎么在没有退路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而现在,他要做的是把这种能力,变成可以复制的东西。
不只是为自己,也为能跟上来的人。
管理员走到隔壁桌,轻声提醒:“同学,收拾一下,要关门了。”
陈砚舟合上本子,慢慢站起身。
手机还贴在耳边。
周强在那头说着什么,声音有点模糊。
他把本子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搭在椅背上。
椅子被缓缓推回桌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