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汗。”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破坏了这股嗜血的氛围。
科尔沁台吉吴克善催马向前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笑容,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我们科尔沁部……”
皇太极瞥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暴戾瞬间隐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面孔,策马靠近,甚至亲热地伸手,为吴克善拍落了肩膀上的积雪。
“吴克善,咱们是亲家。”
皇太极的声音沉痛下来。
“你也知道,布木布泰……被明狗给杀了。”
“那是你亲妹妹,也是本汗最心疼的福晋啊。”
吴克善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做出悲痛欲绝的模样,声音嘶哑。
“大汗……此仇不共戴天!”
“我吴克善,誓杀明狗,为妹妹报仇!”
“好!”
皇太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
“最肥美的差事,本汗就留给你了。”
他指向明军队列的最末端。
那里,全是行动迟缓的粮草大车和民夫。
“那是明军的后卫,全是辎重,护卫最少。”
“你带科尔沁的两万骑兵,去把那个大口袋给本汗扎紧了!”
皇太极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抢到的东西,本汗分文不取,全归你们科尔沁!”
周围的女真旗主们,纷纷投来嫉妒的目光。
打后卫,就是捡钱。
这种最安全、油水最足的活儿,居然给了蒙古人。
“谢大汗天恩!”
吴克善大喜过望,在马上深深一躬,脸上的感激仿佛要溢出来。
“科尔沁部定不负大汗重托!”
“一定给明军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不再看他,而是调转马头,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大金的勇士们!”
“杀——!!”
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终于撕破了风雪。
五万多的大金勇士加上两万蒙古骑兵,化作一片黑色浪潮,从隐蔽的林海雪原中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了冰河。
大地在脚下呻吟。
吴克善勒住马,看着那些冲向明军侧翼的女真骑兵,脸上的谄笑一点点收敛,冷却,最后只剩木然。
他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指腹轻轻摩挲着一串冰凉坚硬的绿松石手链。
那是妹妹布木布泰的东西。
妹妹没死,还给他带回了天大的消息。
“台吉……”
身边的亲卫凑近,嗓音压得极低。
“咱们……真去打明军的后卫?”
皇太极把他当傻子。
明军统帅敢把后背亮出来,他们的后卫,会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是铁板。
是陷阱。
是想让他吴克善,用科尔沁儿郎的命,去为大金的决战探路。
“打。”
吴克善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两万名正等待着他命令的科尔沁骑兵。
这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拼光了,科尔沁就是草原上任何一头狼都能撕咬的肥羊。
“派人去找格格,告诉她科尔沁听她的号令。”
明军长龙,传令兵疯狂挥动五色旗帜,号角声由悠长转为急促短响。
“大帅有令!”
“左右两翼,凡遇敌袭,原地结阵!”
“就地反击!”
军令顺着长长的行军队列,如波浪般向两侧疯狂传递。
右翼,徐允祯部。
徐允祯骑在马上,掌心的铁手套被冻得发白。他刚想伸手蹭掉胡须上的冰碴,地面的震动先一步传到了马蹄上。
一名斥候狂奔而至。
那战马口吐白沫,甚至没等减速,前蹄一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滑出两丈远。
斥候连滚带爬冲到徐允祯马前,头盔都跑丢了。
“报——!”
“总兵大人!东面五里,大股烟尘!”
徐允祯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来回踩踏着冻土。
“多少人?”
“遮天蔽日!”
斥候满脸是雪,声音嘶哑得厉害,伸手比划着那恐怖的规模。
“看旗号,两黄旗,两红旗,正白旗!不下五万!”
徐允祯双目骤然一缩。
皇太极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五旗齐出,这是要一口吞了自己这右翼!
徐允祯一把提起长槊指天,嘶吼声撕裂风雪。
“传令!”
“全军停止前进!”
“所有战车,推向外侧,结圆阵!”
“骑兵下马,火铳上膛!”
亲兵队正立刻调转马头,疯狂地将命令传达下去。
原本行进的长蛇阵开始剧烈蠕动。
这支被训练了无数次的军队展现出了惊人的素质。
几百辆偏厢车被推翻,巨大的车轮朝上,裹着铁皮的车辕向外,瞬间形成了一道简易却坚固的钢铁拒马墙。
徐允祯看向身侧的副将,语速极快:
“给大将军和卢督师发急报!”
“告诉他们,约五万建奴主力正在向我部冲锋!”
“再告诉林庆业!”
徐允祯眼中凶光毕露。
“让他的朝鲜兵把火铳都给老子架起来!”
“别想着大帅会派人来救,保持阵型。被建奴围点打援,大家都得死在这雪窝子里!”
半个时辰。
地平线上,黑色的浪潮翻滚而来。
那种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怪叫声,混杂在寒风中,像是无数厉鬼在索命。
大地在颤抖,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那是五万骑兵冲锋带来的天地之威。
徐允祯策马,从阵列前疾驰而过。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刀背狠狠拍击着一面铁盾。
当——!
清脆的撞击声压过了风声,也震醒了那些有些腿软的新兵。
“辽东的儿郎们!”
徐允祯勒马伫立,刀尖指向北方,指向那座看不见的城市。
“沈阳就在眼前!”
“咱们离家,就差这一哆嗦!”
他猛地转身,刀锋划过逼近的建奴大军。
“有人不想让咱们回家!”
“有人想把咱们按在这雪地里,当成两脚羊宰了!”
“怎么办?!”
这一声怒吼,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
安静了一瞬。
一名老卒红着眼睛,啐了一口唾沫,嘶哑着嗓子吼了回去。
“干他娘的!”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杀!”
“杀回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