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雪停了。
风却更硬。
凛冽的北风刮在四方馆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悲鸣,尖锐得像冤魂在索命。
安南使臣郑椿端坐屋内。
面前一桌上好的酒菜,早已冰凉。
他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在等。
等大明皇帝的恩旨,等那颗能让郑主黄袍加身的金印。
“一定要成……一定要成啊……”
郑椿搓着冰冷的手,一遍遍地呢喃,像是在祈祷。
这几日,他右眼皮狂跳不止。
自那日入宫呈递国书后,宫里便如一潭死水,再无半点动静。
这种死寂,让他心头的不安几乎要化为实质,扼住他的咽喉。
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几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闯了进来,眼神冰冷,分列两旁。
紧接着,礼部的一名郎中黑着脸跨过门槛。
他手里没有郑椿日思夜想的黄绢圣旨,只有一份墨迹未干的严词申饬。
“安南使臣郑椿听宣!”
郑椿心头猛地一沉,仿佛坠入了无底深渊,双膝发软,慌忙跪倒在地。
“外臣……外臣听旨。”
那郎中展开文书,声音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南黎氏,世受国恩,乃大明亲藩。今闻黎氏阖族一夜暴毙,举国震惊。郑氏身为辅臣,不但未能护主,反有窃据神器之心,实乃大逆不道!朕心甚痛,朕心甚怒!”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郑椿的天灵盖上。
“着即驳回郑氏乞封之请!”
“锦衣卫即日南下,彻查黎氏灭门真相!”
“若有隐情,天兵必至,吊民伐罪!”
“钦此!”
郎中念完,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直接将那份文书扔进他怀里。
“郑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他语带讥讽。
“皇上雷霆震怒,这几日,你就老实待在馆驿里,等着锦衣卫问话!”
说完,一行人转身便走,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他们的靴子。
郑椿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那份冰冷的文书,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这不是真的!不是说好了吗?!”
“不是说……黎氏绝嗣,郑氏便可受封吗?!”
“为什么变了?!为什么突然要查真相?!”
查真相?
若是让锦衣卫南下,查出黎氏一族是被毒杀的真相……
那大明的百万王师,随后便至!
到时候,别说王位,整个郑氏一族,都将被碾成齑粉!
“福王……对!福王!”
郑椿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门口的锦衣卫并未阻拦,只是冷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郑椿顾不得散乱的衣冠,跌跌撞撞地冲出四方馆,疯了似的雇了一辆马车,直奔福王府而去。
福王府,暖阁。
朱常洵半躺在铺着厚厚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正听着小曲儿。
下人通报郑椿求见。
他那张肥硕的脸上,皮肉微微抖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郑椿几乎是扑进了暖阁,噗通一声跪在朱常洵面前,声泪俱下。
“王爷!王爷救命啊!”
朱常洵像是被吓了一跳,肥胖的身子猛地一缩脚,满脸惊恐。
“哎呦,这不是郑大人吗?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快起来说话!”
郑椿哪里肯起,他跪行几步,一把抱住朱常洵的大腿,嘶声哭喊。
“王爷,皇上……皇上驳回了乞封的折子,还要派锦衣卫彻查黎氏灭门之事!”
“还要……还要吊民伐罪啊!”
朱常洵闻言,手中的紫砂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张大了嘴巴,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小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什……什么?皇上要查?还要打仗?!”
“是啊王爷!”
郑椿抬起头,死死盯着朱常洵,眼中是怨毒,更是不甘。
“当初可是王爷您亲口告诉外臣,只要黎氏无人继承,这安南的王位,便只能让我家主公来坐!”
“王爷您说,只要造成既定事实,朝廷为了南疆安稳,定会顺水推舟!”
“若非听了王爷的话,我家主公怎敢……怎敢下此毒手,让黎氏满门绝户啊!”
郑椿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咆哮。
朱常洵听了这话,脸上肥肉乱颤,似乎是被吓到了,又似乎是有些心虚。
他长叹一口气,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懊恼不已。
“哎呀!本王……本王也是好心办坏事啊!”
朱常洵苦着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本王当初想着,这历朝历代,哪有为了一个死绝了的藩王,去大动干戈的道理?”
“本王寻思着,皇上也就是要个面子,只要你们把事情做绝了,皇上没得选,自然就捏着鼻子认了。”
“谁曾想……”
朱常洵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一脸的讳莫如深。
“谁曾想咱们这位皇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他……他不按常理出牌啊!”
郑椿愣住了。
不按常理出牌?
那可是一族几百口的人命!是整个安南国的国运!
就因为你一句“寻思着”,就全完了?!
“王爷!您不能不管啊!”
郑椿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信,信纸因汗水浸透而发皱。
“这可是当初王爷给外臣的回信!”
“信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暗示郑氏‘当机立断,取而代之’!”
“这信……这信若是呈上去……”
郑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威胁之意,已然赤裸。
朱常洵看着那封信,却没有去抢,反而是身子往后一瘫,像一摊烂泥般倒在软塌上。
“哎……”
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凄凉,还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摆烂。
“郑大人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