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时间，在深海爆炸的火光与维度裂缝的哀鸣中疾驰而过。
中秋前七日，京城西郊军用机场被罕见的浓雾笼罩。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倾转旋翼机穿透云层，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的条件下精准降落在三号停机坪。旋翼尚未完全停转，舱门已滑开，三个身影跃下舷梯，迅速融入雾气之中。
楚风走在最前，一身深灰色便装，外罩的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下颌线。与三个月前离开临江时相比，他周身那股无形的“势”已完全内敛，行走间步伐与常人无异，连雾气在身周的流动都自然如初。只有若有人用特殊手段观察，才会发现那些飘近他身周三尺的雾霭，会微不可察地改变轨迹——不是被排斥，而是如同溪流绕过礁石，形成某种和谐的规避。
凤凰落后半步，戴着宽檐帽和墨镜，左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那只手臂在“珊瑚”基地的深层遭遇战中留下了永久性损伤，虽经夏诗涵的基因修复技术治疗，仍无法恢复巅峰状态。但她右手的相位手枪已更换为特制型号，枪身流转的幽蓝光泽在雾中若隐若现。
林薇薇走在另一侧，素色旗袍外罩着羊绒披肩，长发绾成优雅的发髻。她的面容比三个月前清减了些，眼神却更加锐利，那是独自执掌倾城国际、应对宗家持续施压、并暗中调度资源支援楚风深海行动后，淬炼出的沉静锋芒。
三人没有走机场常规通道，而是跟随一名早已等候在停机坪边缘、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拐进一条隐蔽的地下走廊。走廊墙壁是某种吸音材质，脚步声被完全吞噬，只有通风系统发出极低沉的嗡鸣。
“林老已在西山别院等候。”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起伏，“按约定，楚先生抵京后需先进行三日静养调息，中秋月圆之夜方正式赴祖宅之约。这三日间，请勿离开别院范围，亦勿与京城其他势力接触。”
楚风点头，没有多问。但他的后背感知节点已悄然展开，扫描着这条走廊的结构——墙壁内嵌有至少三层能量屏蔽层，地面铺设的也不是普通建材，而是一种能吸收并转化生物能量的特殊合金。整条走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能量过滤装置。
“好大的手笔。”凤凰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光是这条走廊的造价，就够买下一支小型舰队了。林家不愧是千年世家。”
林薇薇轻轻摇头：“这不是林家的常规手笔。应该是林守拙动用了‘守阁人’的专属资源——他在向我们展示实力，也是在提供保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青铜门，门上浮雕着北斗七星的图案，七星的位置与楚风体内七个节点的分布惊人相似。中年男子在门前停步，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按在北斗天枢星的位置。
门无声滑开，露出的不是房间，而是一座小型庭院。
庭院不过百平，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青石板铺地，缝隙间生出茸茸青苔；东侧一株老槐树枝叶如盖，树下石桌石凳古朴沧桑；西侧一池活水，几尾锦鲤在睡莲叶下游弋；北面三间青瓦房，窗纸透出暖黄灯光。最奇特的是，庭院上空竟有阳光洒落——抬头看去，上方三十米处是透明的弧形穹顶，穹顶外才是机场地下结构的混凝土层。这阳光，显然是某种高拟真的全息投影。
“三位请在此歇息。”中年男子退后一步，青铜门在身后闭合，“每日三餐会按时送来。如有特殊需求，可摇动槐树下的铜铃。但请记住——三日内，勿出此院。”
话音落，他已消失在重新闭合的门后。
庭院陷入寂静，只有池水潺潺，槐叶沙沙。
“囚笼还是庇护所？”凤凰摘下墨镜，琥珀色的眼睛扫视四周，“能量屏障至少五层，而且有古武‘结界’的痕迹。从我们踏进这里开始，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是观察站。”楚风走到槐树下，手指轻触树干。七个节点传来微弱的共鸣——这棵槐树的树龄超过三百年，树干内部竟有类似人体经络的能量通道，显然是被古武者以特殊手法培育的“灵植”。
林薇薇走到池边，俯身看着水中游鱼：“林守拙在履行承诺。这里的安全级别，比倾城国际地下安全层只高不低。但他也在设下考题——楚风，你能感应到吗？这座庭院里，至少有七处‘气’的流动节点，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能量循环阵。”
楚风闭目凝神。三秒后，他睁开眼，眼中七点星光微微闪烁：“不止七处。地面青石板下埋有玉石，按二十八星宿排列；池底铺着特制的磁石，模拟地脉走向；槐树的根系与整个西山地气相连。这是一座微缩的‘天地人三才阵’，既能汇聚灵气助人修炼，也能困锁阵内之人的气息外泄。”
“所以我们是客人，也是观察样本。”凤凰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十二根细如发丝的银针，“林守拙想看看，经历了深海归墟的三个月，你的‘势’到底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她捻起一根银针，随手射向池面。银针在触及水面前突然悬停，然后缓慢旋转，针尖指向楚风所在的方向。
“看，连我带的探测器都被你的‘势场’影响了。”凤凰收起银针，“你现在就像一颗人形磁石，无时无刻不在与周围环境进行能量交换。古武者对这种状态有个称呼——‘天人交感，金丹初结’。”
楚风没有否认。在“珊瑚”基地最深层的战斗中，他为了关闭那个不稳定的维度裂缝，被迫将七个节点与裂缝本身的能量结构进行强制共鸣。虽然成功摧毁了裂缝，但他的“势”也被迫提前进入“具象化”阶段——不再是单纯的威慑气场，而是开始实质性地影响现实物理规则。
代价是，他现在的状态极不稳定。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恒星，需要持续不断的能量疏导和心境锤炼。
“三日静养，正合我意。”楚风在石桌旁坐下，“薇薇，京城这边，你有多少了解？”
林薇薇从随身的手提箱中取出一台轻薄的全息投影仪，启动后，京城的三维地图悬浮在石桌上空。地图上标记着上百个光点，颜色各异，密密麻麻如同星图。
“临江是商业中心，京城是权力中枢。”她的手指在投影上滑动，光点随之亮起或暗淡，“这里至少有七个古武世家、五个超自然研究机构、三个军方特殊部门、以及数十个或明或暗的跨国组织分部。而林氏宗家，只是其中一方势力——虽然是最顶尖的那一列。”
她放大西山区块，那里至少有二十个光点密集分布：“西山一带，除了林家祖宅，还有陈家的‘听涛别院’、王家的‘藏剑山庄’、国安第九局的特殊训练基地、以及三家背景成谜的私人会所。我们所在的这个机场地下庭院，实际上处在至少六股势力的交叉监控范围内。”
凤凰吹了声口哨：“热闹啊。那博士和‘归墟’在这边有据点吗？”
“有，但不明确。”林薇薇调出一份加密档案，“过去三个月，倾城国际的情报网监测到京城有十七起异常能量事件，其中九起与深海归墟的能量特征有相似之处。但这些事件的地点分散，持续时间短，而且事后所有痕迹都被专业团队清除。我怀疑——”
她顿了顿，看向楚风：“博士在京城有高级别的内应，可能是某个世家，也可能是某个政府部门的人。‘归墟’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伸得更长。”
楚风凝视着地图上那些闪烁的光点。京城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在临江，对手主要是博士的科技力量和宗家的传统压力；在这里，还要加上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千年世家的底蕴积累、以及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古老秘密。
“林守拙想要我与古武融合的道路。”楚风缓缓开口，“但这条路，恐怕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林家内部有分歧，其他世家也会观望甚至阻挠。我们这次京城之行，表面是赴约，实则是要在这张复杂的网中，找到立足之地。”
“所以需要盟友。”凤凰接话，“施耐德集团在京城有办事处，但影响力有限。丽莎·陈的创源科技与王家有技术合作，或许能搭上线。田中健一的东岛精工——”她咧嘴一笑，“那老头子在北京胡同里有套四合院，据说跟几个老牌世家关系匪浅。”
林薇薇补充道：“还有一个人——苏姨苏醒后提到过，她年轻时在京城求学，曾受过一位姓顾的老先生照顾。那位顾老先生，后来成了国安系统的元老之一，虽然退休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要害部门。”
信息在三人间快速交换。石桌上的全息地图不断放大、标记、连线，渐渐勾勒出一张京城势力关系网——明面上的商业合作、暗地里的联姻纽带、历史上的恩怨情仇、以及近些年因“门”和“归墟”等事件而产生的新变化。
两个小时后，初步分析完成。
“总结下来，我们有三条线可以尝试。”林薇薇关掉投影，“第一，通过林守拙接触古武世家圈子，这是明路。第二，通过苏姨的关系联系顾老先生，争取官方层面的理解或默许。第三——”她看向凤凰，“你那些地下渠道，需要尽快激活，建立京城的情报网。”
凤凰点头：“我已经安排了。铁砧三天后抵京，他会带三个‘影舞者’骨干，以安保公司的名义注册。另外，我在琉璃厂有个老朋友，开古玩店的，实际是亚洲最大的情报中间商之一。”
便在这时，槐树下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声响。
三人同时警觉。楚风的后背感知节点全力展开，扫描庭院每个角落——没有入侵者，能量屏障完好，那铜铃的振动，是来自外界的某种信号共鸣。
青铜门再次滑开，进来的却不是先前的中年男子，而是一位身穿月白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但行走时步伐轻若飘羽，显然身负不俗的古武修为。
“楚先生，林小姐，凤凰女士。”女子盈盈一礼，声音如清泉击玉，“小女子林清音，奉家祖林守拙之命，前来送三样东西。”
她取出三个锦盒，逐一打开。
第一个锦盒里是一枚温润的玉佩，雕成蟠龙衔珠的样式，龙眼处两点暗红似血：“此乃林家客卿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西山大部分区域，也可求见家祖。但请注意——此令也会让其他世家知晓您的存在。”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卷古朴的竹简，以金丝编连，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古篆：“《西山秘录》抄本，记载京城各世家源流、恩怨、以及近百年来的重大事件。家祖说，楚先生既来京城，当知此间水深。”
第三个锦盒最小，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顾怀远，东城区雨儿胡同29号。家祖特意交代——此人可助你们了解‘归墟’在京城的部分活动，但接触时务必谨慎，因他本人也身处漩涡中心。”
林清音将锦盒放在石桌上，后退三步，目光在楚风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恭谨：“此外，家祖还有一句口信：今夜子时，西山北麓‘听松亭’，若楚先生有暇，可独自前往一叙。此事不必告知他人。”
说完，她再次施礼，转身离去。青铜门闭合，庭院重归寂静。
三人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沉默良久。
“客卿令是通行证，也是标记。”凤凰拿起玉佩，对着光细看，“戴上这个，我们就正式进入京城世家们的视野了。”
“《西山秘录》是情报，也是考验。”林薇薇展开竹简，快速浏览，“林守拙在测试我们的信息处理能力——这些资料需要与倾城国际的情报库交叉验证。”
“而顾怀远……”楚风拿起那张名片，手指拂过墨迹，“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
他将名片翻转，背面用极淡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见：“中秋前夜，归墟潮涌，西山有变。”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墨迹还未完全干透就被折叠。
“这不是林守拙的风格。”楚风判断，“是那位林清音私自加上的——她在冒险向我们示警。”
林薇薇脸色凝重：“中秋前夜，就是四天后。西山有变……指的是祖宅之约，还是其他事情？”
“去了才知道。”楚风收起名片，看向庭院上方的虚拟天空。此刻投影显示的是黄昏景象，夕阳将云层染成金红，与真实时间完全同步。
距离子时，还有五个小时。
距离中秋月圆，还有七天。
而这座看似平静的庭院，已然能听见京城深潭之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正在缓缓搅动水流。
真正的暗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