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跪在血泊中,低垂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剑掉落在三米外,剑刃上还残留着战斗爽大剑留下的豁口。
他的右膝完全碎了,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在地上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
他没有求饶。
甚至没有看那些正在迅速解决剩余士兵的玩家们一眼。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剑柄上刻着一道歪扭划痕的旧剑。
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
数据黑洞走到他面前。
他没有低头去看这个败者,只是平静地开口:
“第一,二队已经被全歼。”
“你们是第三队。”
“你没有机会了。”
柯林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吃力地触碰到了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他轻轻摩挲着那道划痕,仿佛在抚摸女儿柔软的发顶。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的遗憾。
只有一种深深的、看透一切的疲惫。
他看着数据黑洞,轻声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从第一队失联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今天走不了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我没有求你们放过我。”
“因为我知道,你们不会。”
他的目光,越过数据黑洞,投向了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静谧的森林。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的女儿……今年九岁。”
“她很喜欢唱歌。”
“……可惜,我可能听不到了。”
他闭上了眼睛。
数据黑洞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血泊中的男人,看着他腰间那柄剑柄磨损的旧剑,看着他脸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平静地举起了法杖。
“噗。”
奥术飞弹贯穿心脏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柯林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
他的头,轻轻磕在那柄剑柄磨损的旧剑上。
至死,他都没有闭上眼睛。
但他脸上的微笑,依然残留在嘴角。
如同一个关于女儿歌谣的、永远无法再续的梦。
……
两分钟后。
战斗彻底结束。
三十名精锐士兵,全灭。
两名三阶队长,全灭。
玩家无人死亡。
战场中央。
战斗爽喘着粗气,将大剑杵在地上,剑刃还在滴血。
他看着地上柯林和德里克的尸体,又看看自己绿色品质的魔法武器上那几道新添的豁口,狠狠地啐了一口:
“三阶……他妈的,还真是硬。”
“不过。”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老子现在也是三阶了。”
不动如山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擦拭着盾牌,目光复杂。
肝帝缓缓收剑。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数据黑洞,点了点头。
数据黑洞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他正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具保持着微笑、面容平静的尸体,以及尸体旁那柄剑柄磨损的旧剑。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右手——
轻轻阖上了柯林那双至死未能闭上的眼睛。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温柔。
周围的玩家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
数据黑洞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平稳:
“所有人,收缴战利品。所有武器、铠甲、补给,全部带走。”
周围的玩家清扫战场时,意外地发现,还有一名士兵,还活着。
那是个年轻的矛兵,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他躲在青石后侧的一处凹陷地形中,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被动如雷霆从掩体后拖出来时,双腿已经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动如雷霆的提拽才没有瘫在地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发出细微的“咯咯”撞击声。
他想求饶,但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满地袍泽的尸体,看着那那颗被随意扔在血泊中,曾经是高高在上的三阶队长的头颅。
数据黑洞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动如雷霆淡淡地说:
“把他放了。”
动如雷霆愣了一下。
“……放?”
“放。”
数据黑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动如雷霆犹豫了一瞬,但终究没有多问。他将这名幸存的年轻士兵推到空地中央,甚至将他自己那柄落在地上的长矛拾起,塞进他颤抖的手中。
士兵握着长矛,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
数据黑洞没有看他。
他走到属于德里克的那颗头颅前,弯腰将它拎起。
德里克的脸,凝固着惊恐与不甘。
数据黑洞将这颗头颅,放在那名士兵脚边的空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名面色惨白如纸的年轻士兵。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
“带回去。”
“给你们大人看。”
他顿了顿,对上士兵那双因恐惧而完全失焦的眼睛。
“他叫我投降。”
“这就是我的答案。”
士兵没有回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颗头颅的。
他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入森林,膝盖撞上树根,脸颊被荆棘划破,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涩腥甜。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停步。
他甚至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在暮色笼罩的林间,向着希望村的方向,一路狂奔。
……
森林中,重新安静下来。
肝帝走到数据黑洞身边,看着那名士兵消失在密林深处的狼狈背影。
他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放他回去?”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解,但没有质疑。
数据黑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
“打击敌人士气。”
他顿了顿。
“我们的三阶是刚刚突破的。泽拉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派出的两支精锐巡逻队,连同两名三阶队长,全灭。”
“他会怎么想?”
肝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会想……我们藏了底牌。”
“对。”
数据黑洞抬起头,幽深如渊。
“他摸不清我们的真实战力。他会疑神疑鬼,会放缓进攻节奏,会重新评估局势,会等待更多的情报。”
“这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肝帝点了点头。
他明白了。
“第二。”
“……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玩家可以升级。”
“在他们看来,实力是固定的。如果天赋不够,二十岁是二阶,三十岁大概率还是二阶。今天打不过的人,明天、后天、一个月后,依然打不过。”
他停顿了一瞬。
“所以,当他们发现,昨天还是二阶的我们,今天已经可以斩杀两名沉淀多年的三阶队长——”
“他们会怎么想?”
肝帝沉默。
他当然知道答案。
他们会恐惧。
他们会把玩家想象成隐藏实力的老怪物,想象成某个古老势力的秘密武器,想象成持有某种禁忌秘法的危险存在。
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未知的敌人,永远比已知的更可怕。
而数据黑洞要的,就是这份不敢。
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也带来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数据黑洞没有再说话。
他垂下眼帘,转身,走向森林更深处。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道即将融入黑暗,锋利而孤冷的剪影。
肝帝看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还滴着血的大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身后,土木魂小队等人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打扫战场。
不动如山将最后一名士兵的尸体拖入灌木丛中,用落叶草草掩盖。
战斗爽扛着大剑,回头看了一眼那颗被数据黑洞阖上双眼的尸体。
他罕见地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狠狠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跟上了队伍。
森林寂静。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穿行。以及远处,那渐行渐远、踉跄而惊恐的脚步声。
他要把恐惧,带给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他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四阶骑士,亲耳听到——猎物的獠牙,已经刺穿了猎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