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是什么？”
齐格飞的手指头插进头发里，攥紧了往两边扯动。
他的头皮被扯得生疼，但那点疼压不住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乱劲。
“他凭什么那么说。”
齐格飞低着头，牙咬得咯吱响。
“他凭什么说我长大了，凭什么说我能守护人族，我他妈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空屋子里撞来撞去，没人应他。
“我是齐格飞。”
他嗓门拔高。
“我的记忆，这些事都在我脑子里，一件一件的，清清楚楚。”
他攥着头发的手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可刚才那个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靴底磕在木地板上，咔嗒咔嗒，越走越快。
大陆和平几百年。
他忽然停住，扭头看向窗户.
那个老头说风帝一个实话没有，风帝说史书遗失了，所有人同时变脸。路上那些异族低着头干活，挨了打不敢吭声，他们不会反抗，我爹说他们离了人族活不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说得通。
异族依附人族，史书遗失，梦是假的。
风帝说得头头是道，我爹说得头头是道，满殿的人都点头。
可刚才那老头一摸我头，我看见了什么？
他又开始满屋走动，步子更快了。
“还有那个声音。”
他拿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殿上喊我名字那个，那个声音绝对不是什么幻觉！
他捶太阳穴的拳头停住了。
梦想。
这个词落进脑子里的瞬间，像有人拿钥匙捅了一下锁眼，咔嗒一声，里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齐格飞站在屋子中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板上的靴尖，脑子里翻上来一些零碎的画面，比刚才那段白花记忆还碎，但每片都烫得他心口发颤。
龙。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一条龙。
一条活生生的龙，鳞片反着光，翅膀展开能遮住半边天。
“龙。”
齐格飞嘴里蹦出这个字，声音发干。
“对，龙。我从小就想……”
他顿住了，皱了皱眉。
“我想干什么来着？”
他爹从来没跟他提过龙。
齐格飞忽然意识到这个事。
龙血堡，名字里头带个龙字，可他爹从来没跟他讲过真龙的事。
书库里那些异兽志、大陆纪要、北境风物考，翻遍了也找不着一条真龙的记载。
他清晰的记得小时候问过他爹一回，问他龙血堡为啥叫龙血堡，是不是真有龙。他爹说祖上起的名，图个威风，别瞎琢磨。
他当时就信了，转头就忘了。
可这会儿回头想想，一个叫龙血堡的地方，祖宗起名图威风？他爹连堡门口那对石山歪了半寸都要管，能随便起名？
还有。
齐格飞慢慢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还盯着地板。
为什么自己刚才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我周围这些人，我爹，我娘，风帝，冯老，月，诸侯领主，使节团。齐了？不对，少一个。
我认识的人里头，肯定有一个人，这会儿该在我边上，可我想不起来他是谁。
他拿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腿，砸得挺重，腿骨闷响一声。
“我他妈连他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就知道有这么个人。这什么毛病？”
他的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齐格飞的脑子里又翻上来那个声音。
“齐格飞！你他妈醒醒！你忘了你追逐这么久的梦想了吗！”
这回他听清了，那嗓门，那骂骂咧咧的劲儿，他听着居然有点想笑，眼眶又发酸了。
“梦想。”
他自言自语。
“我的梦想。龙。我想找龙。我从小就想找龙。这念头一直在，就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我想不起来。我爹不提，书上不写，我自己也想不起来，就跟有人拿块布把这念头蒙住了似的。”
他越说越快，脑子里的东西越翻越多。
“风帝一句实话没有。风帝说史书遗失了，满殿的人同时变脸。风帝说梦是假的，可梦里那个喊我的声音，跟真事儿似的。风帝说没有邪术，夺舍是瞎编的，可我梦里头被人占了身子，挣不动喊不出，那感觉真得不能再真。”
“我爹说我想多了，我娘说我就是累了。我爹说异族离了人族活不下去，我爹说风帝面前不该问的别问。我爹对我挺好，可他说的那些话，跟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对不上。我爹从来没跟我提过龙。风帝倒是夸我天纵之才，让我当亲王。可我当上亲王能干什么？在龙血堡待着，接着过太平日子？”
他停住了。
“太平日子。”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沉下去了。
“大陆和平几百年。可刚才街上那一闪，我看见的是什么？残肢断臂，废墟，各个种族的尸体堆在一起。这算和平？这算他妈的和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斗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运起来了，从脚底板往上灌，灌到掌心，颜色不对。
赤金色的底子上浮着一层红，暗沉沉的，跟铁锈一个色，跟血一个色。
那红色在他掌心的斗气甲上流转，越来越浓，把赤金压得只剩边上一圈。
齐格飞盯着掌心的红，愣了两息。
“这颜色不对。”
他跟自己说。
“我的斗气是龙血堡的家传路子，赤金色，百年来年没变过。这红色是什么？”
他试着收功，红色淡了一点，但没退干净，还在经脉里涌动着，跟油浮在水面上似的。他又尝试着运功，红色能量涌出，掌心的温度也上来了，烫得他掌纹都在发亮。
“我。”
他攥紧拳头，红色的斗气从指缝里溢出来。
“我好像忘了不少东西。多到我琢磨不明白的地步。”
他抬起头，看着窗户。
“这个世界。”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爹我娘，风帝，王城，万邦来朝，太平两百年。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在这儿，看着都真，摸着都实，我活了这么久，也没觉出哪儿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