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清辉月色洒落杜家府邸,整座宅院被五方守御大阵笼罩。
一道澄澈剔透的蓝色流光自天际掠来,轻盈如晨雾流霞,毫无阻滞地穿透厚重的阵法屏障。
那固若金汤的五方守御大阵,于这抹蓝光而言,竟如同虚无泡影,未掀起半分灵力涟漪。
蓝色流光轨迹灵动飘逸,对杜家府邸的一亭一院、一砖一瓦都熟稔至极。
它穿梭于错落的楼阁飞檐之间,辗转腾挪,身姿轻盈无匹,转瞬之间便稳稳飘入杜家祠堂之中。
祠堂正中央的案几之上,摆放着一盆桃树盆景,虽矮小却显得苍劲古朴。
蓝色流光缓缓盘旋而起,绕着这株桃树盆景悠悠飞舞,流转的蓝光轻轻拂过翠绿枝叶。
下一瞬,流光体表骤然亮起一道细密灵动的碧色叶纹。
与此同时,案上的桃树盆景应声而动,繁茂的枝叶瞬间绽放出盈盈莹绿灵光,柔光氤氲。
蓝色流光微微震颤,蓄势待发,正要尽数融入这片温润的绿光之中。
就在这转瞬须臾之际,一道沉稳厚重的男声骤然在祠堂内响起,生生止住了即将归洞的蓝色流光。
“蓝蝶前辈归来,此番外出奔波,辛苦了。”
话音落罢,漫天流转的蓝色流光缓缓收敛、褪去浮华,终于显露真身。
那竟是一只身姿绝美的蓝翼灵蝶,蝶翼澄澈如琉璃,泛着细碎的星光灵光,纹路精致绝伦,每一次扇动都洒落点点蓝光,仙气盎然。
蓝蝶轻灵振翅,绕着堂中伫立的中年男子悠然飞了一圈。
它身形灵巧,随后轻轻落下,停歇在男子颌下修长整洁的美髯之上。
纤薄的蝶翼微微翕动,温顺亲昵,全无高阶灵兽的疏离威严。
片刻之后,蓝蝶再度振翅而起,化作一缕柔软的蓝色流云,悬浮在半空,灵韵清脆的蝶音袅袅响起:
“我先回桃源洞天歇息片刻,饮几口洞天灵泉水滋养身形,待休养妥当,便出来继续镇守杜家,护你一族安稳。”
杜照林面容越发儒雅端方,气度沉稳雍容,闻言眉眼舒展,露出温和的笑意。
缓缓伸出右臂,姿态恭敬谦和,作相送之态,温声回道:
“前辈操劳护族,着实辛苦。不必心急归来,族中近日安稳无虞,并无琐事劳烦前辈。”
话音微顿,他想起一物,眼底笑意更浓,继续开口道:
“前些时日族人以灵花、灵谷为材,精工制作了一批花馍,形制精巧、灵气充盈。
前辈素来喜爱世间新奇灵物,可要一观?”
蓝蝶听闻此言,复眼之中瞬间亮起璀璨的亮光,满是雀跃与欣喜。
它久居与世隔绝的桃源洞天,日日伴桃林清泉而生,见惯了洞天内的一成不变。
此番出来,倒是见多了很多之前没见过的东西,自然喜欢。
蓝蝶当即急促地扇动蝶翼,盘旋飞舞,连连催促杜照林速速取出。
见它这般鲜活欢喜的模样,杜照林心中笑意更甚,抬手一抹腰间储物袋。
灵光闪烁间,一只圆桌大小的巨型花馍稳稳落在祠堂半空,瞬间吸引了蓝蝶全部的注意力。
灵花馍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通体浸染着五彩灵光,色泽鲜亮却不艳俗,灵气丝丝缕缕缓缓溢出。
表层之上,巧思尽显,仙桃饱满圆润,瑞狮昂首挺立,牡丹层层绽放,各色纹饰物象雕琢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蓝蝶迫不及待振翅环绕花馍飞旋数圈,蝶翼翻飞,满心欢喜。
随即凝出一缕澄澈的蓝色灵光,温柔将整枚花馍稳稳包裹。
它对着杜照林轻轻点了点蝶首,以示谢意,而后裹挟着花馍,身形一闪,径直钻入桃树盆景氤氲的绿光之中,彻底消失在祠堂之内。
周遭的莹绿灵光也随之缓缓敛入盆景,恢复如初。
杜照林伫立原地,望着蓝蝶消失的方向,抬手缓缓摩挲颌下美髯,心中满是安稳妥帖。
蓝蝶前辈与瑞云前辈,乃是如今杜家最坚实的两大依仗。
二位皆是实打实的金丹大修,修为高深、底蕴雄厚。
虽说二人奉照元为主人,但于整个杜氏宗族而言,他们便是靠山,是护佑全族安稳的定海神针。
有这两位强者坐镇,安全自然无虞。
自从照元交待后,他素来用心敬奉、悉心照料两位前辈,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番见花馍灵巧,便特意提前留存了一份。
今日恰逢蓝蝶前辈归来,恰好派上用场。看着前辈满心欢喜的模样,这番用心便没有白费。
心绪落定,杜照林收回目光,望向恢复平静的桃树盆景,祠堂之内重归静谧。
杜照林正欲盘膝落座,闭目打坐,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规整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稳,行至祠堂正门之外便骤然停驻,一道沉稳恭敬的男声随即响起:
“启禀族长,孙儿弘春,有要事禀报!”
“是春儿,进来吧。”
话音落下,祠堂门被轻轻推开,一身锦绣族袍的杜弘春迈步而入。
杜弘春身姿挺拔,身姿端方,进门后即刻对着堂中杜照林躬身深深一拜。
礼数周全、恭敬至极,待礼毕之后,才直起身躯垂首伫立,神色肃穆。
杜照林抬眸望去,看着眼前的孙儿。
昔日意气风发、眉眼明媚的少年,如今唇边长出浅浅青胡茬,面容愈发沉稳内敛。
只是眉宇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眼底泛红,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
他心中暗自轻叹,这孩子远比他浮躁鲁莽的父亲靠谱稳重,心性坚韧、处事周全。
小小年纪便已能独当一面,执掌族中大小庶务,是杜家当之无愧的少家主。
杜弘春定了定心神,方才沉声开口回话,话音之中难掩哽咽,显然尚未从不久前的变故中彻底释怀。
不久之前,他的父亲陨落于驻舟山乱局,姑姑亦深陷厄难。
杜家接连折损两位筑基修士,这般重创,无论于他个人还是整个宗族,都是难以磨灭的伤痛。
“族长,我杜家近日连失两位筑基战力,族中底蕴受损,周遭各方势力已然心生轻视,地界局势愈发不安稳。”
杜弘春语气凝重,缓缓细数近来的种种隐患:
“毗邻黑石滩的刘家,近日刻意截流我桃源集的往来宾客商贩,抢夺客源。
不止如此,此前从未在我方地界出没的劫修,近期频繁盘踞在芳龄渡周边,劫掠过往修士与商贾,作恶不断。
如今来往桃源集、途经芳龄渡的客流锐减,四方行脚商人心惶惶、怨言四起,我族属地的商贸与治安已然大受影响。”
杜照林静静听着孙儿的禀报,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隐忍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
杜照林心中藏着秘密,他想告诉弘春,他的父亲与姑姑并未真正陨落,一切皆是杜家布下的掩人耳目之局。
他很想坦诚相告,抚平孙儿心中的悲痛,可局势未稳、强敌环伺,此事万万不能泄露。
演戏必要演全套,知晓秘密的人越少,破绽便越少,才能彻底蒙蔽外界耳目,暗中布局蓄力。
以后孩子们知道,就让他们怨我吧!
良久,杜照林长长吐出一口沉气,对着伫立的杜弘春道:
“春儿,坐下说话吧。” 杜弘春依言缓缓落座。
“族中大小事务,素来靠你沉稳周全、悉心打理,上下调度、内外周旋,皆是你一力操劳,杜家方能正常运转。”
杜照林语气温和:“纵然族中多事,你也切莫过度耗损自身,务必保重修为与身心。
风娘为杜家绵延血脉、操劳,亦是辛苦,你闲暇之余,也多陪伴一二。”
听闻此言,杜弘春心头酸涩更甚,微微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无力与愧疚:
“爷爷!如今宗族风雨飘摇、外患四起,我心中日夜难安,又如何能安心休养、闲适度日?
只恨孙儿修为浅薄,境界不足,难堪重任,无法为家族遮风挡雨,稳住当下乱局。”
杜照林看着他满心焦灼、自责不已的模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发问,一语点破关键:
“弘春,为何此番驻舟山之乱,陨落的筑基修士,尽是家族筑基修士?为何要让嫡出仙资,送入百花谷拜师修行?”
这番疑问,杜弘春心中早已暗暗有些许猜想,只是涉上宗,不愿深想。
此刻被爷爷点破,他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瞳孔微缩,失声低语:
“爷爷,您的意思是……那明玉?”
杜照林轻轻抬手,微微摇头,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神色沉静。
目光深邃地望向祠堂外的月色,缓缓颔首:
“你能察觉到端倪,便足够聪慧。你放心,我杜家血脉子弟,从没有任人欺凌的道理。
明玉之事,爷爷自有安排,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他去”
杜弘春怔怔望着自家爷爷,心中震动不已。
他虽全然不知爷爷背后的布局与依仗,可自幼养成的信任根深蒂固,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与不安,瞬间散去大半。
杜弘春心中暗自挂念二弟,明玉乃是二弟最为牵挂之人。
若是明玉真在百花谷遭遇不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向满心惦念的二弟交代。
理清其中关节,又听闻爷爷已有部署,他稍稍定下心神,再度沉声请示:
“既然如此,刘家暗中抢占客源、小打小闹的算计,我便不必过多纠缠。
但芳龄渡劫修横行,劫掠商旅、扰乱地界,折损我杜家威严,此事绝不能姑息。
我会即刻安排族中修士巡查镇守,守住属地边界,保住我筑基世家该有的颜面与规矩。”
“弘春所见通透,便依你所言行事。”
杜照林抚须轻笑,眼中满是赞许,随即语重心长叮嘱,
“只是人生在世,祸福难料,过往之事已然既定,你切莫沉湎悲痛,终究要往前看、向前行。
你母亲孤身居于香雪坊,你需时常传信问候,宽慰她的哀思,莫让她独自神伤。”
“孙儿谨记爷爷教诲,定当时常通信,宽慰母亲。”杜弘春郑重颔首。
沉默片刻,他想起方才收到的传讯,再度开口禀报:
“对了爷爷,桃源集近日传来消息,晓月真君已于境月湖畔重启基业,重建晓月阁。
我杜家照元祖奶奶,更是被晓月真君册封为拜月圣女,地位尊崇。
如今晓月阁广纳四方门徒,蓄力休养,意图重振昔日宗门荣光。
此番盛事,我杜家是否要遣人前往恭贺?”
杜照林了然点头:
“此前族中吊唁之时,你照月奶奶便曾与我提及此事。
晓月阁重立、照月受封,乃是天大的喜事,礼数自然不能缺。
待到佳辰,你便代为宗族,亲自前往道贺。”
“孙儿遵命。”杜弘春躬身领命。
祖孙二人随后又端坐祠堂之中,细细商议族中修士调度、边界安防、市集整治等诸多大小事务。
将近期隐患与后续安排一一敲定,面面俱到。
待所有事宜尽数交代妥当,夜色已然渐深,杜弘春方才躬身告退,缓步走出肃穆的杜家祠堂。
夜风微凉,皓月悬空,清冽的月光洒满整座杜家庭院,遍地银霜,静谧无声。
伫立在廊下,望着漫天皎洁月色,杜弘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画面。
年少之时,父亲常常会亲自执剑,手把手教他舞剑练招,剑风飒飒、笑语温温,满是温情暖意。
今时今日,物是人非,昔日教他舞剑之人已然“陨落”,家族蒙难、四方承压。
万千思绪翻涌心头,酸涩悲戚之感瞬间席卷全身,杜弘春的眼眶再度悄然泛红。
可转念一想,在风雨飘摇境况下的杜家、母亲、风娘,还有族中尚幼的子弟、嗷嗷待哺的族人,皆是他肩上不可卸下的重担。
他是杜家少家主,是宗族后辈的希望,万千悲苦,皆不可外露。
夜风拂动杜弘春的衣袍,月光静静泼洒在他挺拔的身躯之上。
杜弘春深深压下眼底的酸涩与心中悲恸,挺直坚韧的肩膀,收敛哀伤,目光变得沉稳。
而后,杜弘春抬步昂首,迎着满目清辉,步履坚定,大踏步向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