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洞内。
瑞云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左肩的血洞已不再渗血。
伤口边缘新生的肌肤呈现出淡淡的粉色,与周围苍白如雪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血煞矛上裹挟的煞气已被她的本源生机尽数逼出。
最后一丝暗红色的煞气从伤口中飘散出来,在空气中嗤嗤作响地消散于无形。
瑞云缓缓睁开那双白玉般的眸子。
黑暗中,那双眼睛泛着幽幽的光,如同两颗被月光浸透的白水晶。
伤势已恢复了七八成,本源之力虽未完全复原,但行动已无大碍。
瑞云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触碰到那片碧玉桃叶。
叶片在她识海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便有一圈温润的碧色涟漪荡漾开来。
她将神识顺着桃叶的脉络延伸出去,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
穿透矿洞的石壁,穿透密林的层层树冠。
瑞云感应到了。
东南方向极远处,一道极其微弱的碧色光点在闪烁。
那是杜承仙身上的碧玉桃叶。
光点还在,但亮度已暗淡许多,闪烁的频率也极不稳定,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熄灭。
瑞云的心微微一沉。
她站起身,白发从肩头滑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手掌贴在矿洞石壁上,草木观尘之术再次运转。
洞口外的景象在她脑海中浮现。
密林上空,云之眼依旧静静悬在虚空中,边缘云气高速旋转,将整片断云山脉笼罩在七彩光华之下。
遁光如雨,无数道颜色各异的遁光正从景州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穿过那道云之眼,消失在秘境入口。
秘境开了。
各方势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断云山脉。
红尘谷的人撤走了,百花谷的人也无暇顾及芳陵渡。
瑞云不再犹豫。
身形一闪便掠出矿洞,化作一道极淡的白光,向着杜承仙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到了极致,每一次闪烁都在数十丈开外,白发在夜风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银色尾迹。
猩红峡谷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瘴气浓度急剧攀升,从淡红变成深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越往里深入,那股气味便越浓烈。
瑞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猩红峡谷在断云山脉中凶名在外,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
腐骨瘴气对木系灵植有着天然的克制,那些以瘴气为食的毒虫妖兽更是防不胜防。
杜承仙一个筑基期,带着一个昏迷的伤员,在这种地方能撑多久?
她加快速度,一头扎进了峡谷深处。
峡谷底部。
密林之中。
杜承仙单膝跪在一棵树下,长剑斜指地面。
剑身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毒虫体液。
墨绿的、暗黄的、猩红的,混在一起顺着剑脊缓缓流淌,滴落在脚下腐殖质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他的白衣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右肩那道被风刀割开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与毒虫的体液混在一起,将半边衣襟染成诡异的暗紫色。
呼吸急促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每一次呼气都在瘴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身后,明玉被安置在老树的树洞里。
身上裹着那层白色花瓣凝成的茧,花瓣依旧散发着温润的荧光,将瘴气隔绝在外。
她依旧昏迷着,但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杜承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四周。
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只毒虫的尸体。
拳头大的猩红毒蝎,手臂粗的腐骨蜈蚣,几只形似螳螂但全身覆盖暗红甲壳的不知名毒虫。
但毒虫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越往峡谷深处走,密度越大,品级越高。
刚才那波攻击中甚至出现了几只筑基后期的毒虫,其中一只猩红毒蝎的尾钩几乎刺穿了他的护体剑光。
若不是及时使出桃英落,将那只毒虫绞碎,此刻他恐怕已和明玉一起葬身虫腹。
这样下去不行。
毒虫根本杀不尽,灵力在持续衰减。
必须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能喘口气,恢复一些灵力。
杜承仙刚想发动敛息术,继续穿行。
突然,一阵窸窣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那声音极细密,像是无数根针尖同时划过岩石表面。
杜承仙的身形骤然顿住,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穿过层层猩红雾气,望向前方那片被瘴气笼罩的密林深处。
瘴气在翻涌。
有什么东西正从瘴气深处走出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次移动都带起一阵密集的窸窣声,让杜承仙的耳膜微微发颤。
杜承仙向前看去。
猩红血雾之中,一个直立的黑影正缓缓逼近。
那黑影高达数丈,身形如粗壮的竹竿层层叠叠,身体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无数根细长的腿足。
每一根腿足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尖端泛着冷冽的寒光,如同数百柄同时出鞘的弯刀。
头部相对身体极小,却长着一对巨大的钳状口器。
口器开合之间,暗绿色的毒液从锯齿边缘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千足血蜈蚣。
金丹级妖兽。
杜承仙的瞳孔骤然收缩,纵然在景州各处历练。
金丹级妖兽的还是头一次正面遭遇。
筑基后期的剑意在金丹妖兽面前,脆弱得像纸糊。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灵力不足三成,右肩伤口还在流血,身后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明玉。
千足血蜈蚣显然已发现了他们。
它的头微微扬起,那对巨大的口器朝着杜承仙的方向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嘶鸣声直接穿透了杜承仙的护体剑光,刺入耳膜,震得识海一阵眩晕。
紧接着,千足血蜈蚣的身体猛然一缩。
数十根腿足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如同一根被弹射出去的巨型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直撞向杜承仙。
快!太快了!
杜承仙只来得及将剑横在身前,千足血蜈蚣便已撞到面前。
那对钳状口器狠狠咬在剑身上,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剑身传来,透过剑柄直直灌入双臂。
虎口瞬间崩裂。
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向后推了数丈远。
背部撞在一棵老树上,老树应声折断,木屑纷飞。
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桃花面具内侧,顺着面具边缘滴落在衣襟上。
金丹妖兽,根本不是他一个筑基后期能正面抗衡的。
杜承仙单膝跪地,剑尖拄地,勉强稳住身形。
右臂完全麻木了,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
千足血蜈蚣停在数丈之外,口器开合着,似乎在品味他剑身上残留的灵力气息。
那些密密麻麻的腿足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每一道沟痕边缘都泛着剧毒的暗绿色荧光。
杜承仙偏过头,看了一眼树洞中的明玉。
她依旧安静地躺着,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茫然地睁着,对近在咫尺的金丹妖兽毫无反应。
“若是带不回去,白费了瑞云前辈的心血。”杜承仙喃喃道。
他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全部注入剑身。
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柄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知道这一剑之后,这柄跟了他多年的剑大概就要断了。
但断不断剑,已不重要了。
他只希望能在死之前多拖延片刻,让明玉不至于那么快就葬身虫腹。
剑光亮起。
桃英落的起手式。
桃花开始在剑尖绽放,在瘴气中显得格外绚烂而悲壮。
千足血蜈蚣再次发出嘶鸣。
身形一缩,如同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直扑而来。
速度快到在杜承仙的视野中留下了一连串残影。
那些密集的腿足同时划向他的身体,每一根都足以将他的护体剑光连同身体一起切成两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白花翻涌。
无数朵白色花瓣凭空出现在杜承仙身前。
从虚空中凭空涌现。
它们旋转着、飞舞着,在杜承仙与千足血蜈蚣之间凝成了一道厚达数丈的花墙。
千足血蜈蚣的口器狠狠咬在花墙上,数十根腿足同时划下,却只划碎了一层又一层的花瓣。
那些花瓣被划碎之后,立刻又有新的花瓣填补上来,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金丹妖兽的全力一击,竟被这道花墙硬生生挡住了。
一道白衣白发的矮小身影从花雨中缓缓落地,挡在杜承仙和明玉身前。
“瑞云前辈!”
杜承仙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方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和明玉要交代在这里了。
千足血蜈蚣的口器离他的剑尖只有不到三尺,他已能闻到那暗绿色毒液散发出的腥臭。
然后白花就出现了,如同神迹。
瑞云没有回头。
瑞云的白眸冷冷盯着前方那只千足血蜈蚣。
千足血蜈蚣被花墙挡住之后显然被激怒了。
它的口器疯狂开合,发出连续的尖锐嘶鸣,数百根腿足同时在地面上划动,将腐殖质和碎石搅得四处纷飞。
那些腿足末端的弯钩深深扎入地面,每一次划动都犁出数尺深的沟壑。
它在积蓄力量,下一击只会更狠。
瑞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下的瞬间,地面上凭空生出数十根粗壮的银白藤蔓。
藤蔓破土而出,如同银蛇般贴着地面向千足血蜈蚣急速蔓延。
数十根藤蔓从不同方向同时缠上了千足血蜈蚣的腿足。
千足血蜈蚣的腿足虽多,但每一根的关节处都是薄弱点。
银白藤蔓精准地穿过腿足之间的缝隙,在关节处猛然收紧,如同数十条银色的锁链同时扣死了千足血蜈蚣最脆弱的部分。
一瞬的僵直。
就这一瞬,瑞云出手了。
她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五朵急速旋转的白色花苞。
花苞在她掌中越转越快,边缘泛起的银光越来越盛,到最后几乎看不清花苞本身的形状。
只能看到五道银白色的光轮在她掌中高速旋转,发出嗡嗡的颤音。
瑞云抬手,向上一扬。
五朵花苞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五道截然不同的弧线,从五个方向同时射向千足血蜈蚣。
花苞飞行的轨迹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吹起的真实花瓣,完全无法预判落点。
千足血蜈蚣拼命扭动身体,数十根腿足疯狂挣扎,终于将缠绕在关节处的银白藤蔓一根一根地扯断。
藤蔓断裂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但已经晚了。
五朵花苞在千足血蜈蚣挣脱束缚的瞬间同时抵达。
它们在千足血蜈蚣周身五处要害同时绽放,花瓣绽开的瞬间,每一朵都释放出数以百计的银白花瓣风气。
如同一场微型的暴风雪,将千足血蜈蚣全身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剑光之中。
花瓣划过千足血蜈蚣的甲壳,如同锯片般在甲壳上拉出一道道细密的裂口。
暗绿色的血从无数道裂口中同时喷涌而出。
千足血蜈蚣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在银色剑光中疯狂扭动。
数百根腿足拼命向四周抽打,试图将那些无孔不入的花瓣风气挡开。
但花瓣实在太多、太密、太快,腿足挡得住十片,但挡不住百片,挡不住千片。
然而金丹妖兽的肉身强度远超筑基。
那些花瓣虽在甲壳上留下了无数裂口,却没有一处是致命伤。
真正让千足血蜈蚣愤怒的,是这些裂口中渗出的毒血正在被花瓣上的木灵之力不断净化。
每一片花瓣划过伤口,都会带走一丝血煞之气,让它的本源力量在一丝一丝地流失。
千足血蜈蚣突然停止了挣扎。
瑞云的白眸微微一眯。
下一刻,千足血蜈蚣庞大的身躯猛然弓起。
它数百根腿足同时弯曲,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甲壳上的每一道裂口都在这一瞬间同时喷涌出浓郁的暗绿毒雾。
毒雾在它周身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毒瘴屏障,将那些花瓣尽数腐蚀成灰绿色的脓水。
滴落在地面上,嗤嗤作响地蚀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紧接着,它张开了口器。
一道粗如手臂的暗绿色毒液柱从它口器深处喷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空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绿影。
毒液柱在空中分裂成数十股更细的毒流,如同数十条绿色的毒蛇,从不同角度同时扑向瑞云。
每一股毒流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臭味,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嗤嗤的声响。
瑞云双手在身前猛然一合。
身后那尊白色巨花虚影在同一瞬间骤然膨胀,花瓣层层叠叠地在她身前展开,形成一道半透明的花影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