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欧阳克劫
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才过二月,终南山下的积雪还没化尽,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便悄然而至。雨丝如雾,润物无声,只两三日功夫,那些蛰伏了一冬的野草便疯长起来,连带着蛇虫鼠蚁也开始蠢蠢欲动,在墙角、树根、草丛间窸窸窣窣地探头探脑。
逍遥别院里一派繁忙景象。陆乘风拄着拐杖,正指挥着十几个孩子清理药圃,将冬日冻坏的药苗拔去,翻整土地,准备春耕的种子。阳光透过新发的桃树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们背诵《汤头歌诀》的朗朗读书声,夹杂着捣药的咚咚声、晾晒药材的沙沙声,汇成一曲春日特有的交响。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劫难,这本该是个寻常而宁静的春日。
那天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我正独自在药房里整理新收的药材。从南方运来的三七、当归、茯苓摊在竹匾上,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窗外的桃树已有零星花苞,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陆乘风拄着拐杖急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师娘,出事了。”
“什么事?”我放下手中的药篓,心里莫名一紧。
陆乘风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山下三个村子,有七个姑娘不见了。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昨天还好好在家,今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家里人找遍了附近的山林田地,一点踪迹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什么时候发现的?具体情况如何?”
“最早是王家村的王二发现女儿不见了。”陆乘风语速很快,“他女儿叫秀儿,今年十六,昨天傍晚还在家帮忙做饭,今早起来就不见人影。王二以为女儿早起去河边洗衣,等到中午还没回来,这才慌了,叫上村里人一起找。”
他顿了顿,继续道:“结果这一找,发现不止秀儿一个。李家村的李娟、张家村的张小花……前后一共七个姑娘,都在昨晚到今晨之间不见了。七个姑娘,最大的十七,最小的才十四。”
“报官了吗?”我问。
“报了。县衙派了两个衙役来查,转了一圈,说可能是人贩子,让家里人等着,他们会继续追查。”陆乘风嘴角扯出一丝讽刺的笑,“但谁都知道,这种无头案,县衙多半就是走个过场。”
我沉默片刻,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七个姑娘同时失踪,这绝不是普通的人贩子能做到的。人贩子通常只会偷一两个,而且会选择更隐蔽的方式,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还有其他线索吗?”
陆乘风点点头,神色更加凝重:“有个猎户说,昨天傍晚看见一辆白驼山的马车从山道上经过,车里好像有女子的哭声。”
“白驼山?”我皱起眉头,“欧阳锋?”
“是欧阳克。”陆乘风纠正道,语气中带着厌恶,“欧阳锋还在白驼山闭关修炼蛤蟆功,这段时间都是他侄子欧阳克在外面走动。那猎户说,赶车的是个白衣公子,手里拿着把折扇,身边跟着四个随从,正是欧阳克的打扮。马车窗帘掀起一角时,他看见里面有几个被捆着的姑娘,嘴里塞着布,眼睛都哭肿了。”
欧阳克。
这个名字让我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华山论剑时见过一面,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油头粉面,眉目间透着轻浮之气。当时他跟在欧阳锋身后,一双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在场中女眷身上打转,甚至在我身上停留过片刻,被李莲花冷冷一瞥才讪讪移开。
黄药师那时还半开玩笑地说:“欧阳锋一世英名,心狠手辣也罢,至少算个人物。可这个侄子……啧,怕是欧阳家的门风要败在他手里。”
没想到一语成谶。
“失踪的姑娘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声音有些发涩。
“乱了套了。”陆乘风叹息,眼中满是同情,“有三个姑娘是独生女,爹娘哭得晕过去好几次。王家村的王二急得直撞墙,额头上撞出好大一个包。县衙那边也束手无策,只说会继续查,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不想管——白驼山在西域,离这里千里之遥,他们管不着,也不敢管。”
我沉默了。白驼山欧阳锋,西毒之名威震江湖,别说县衙,就是知府、总督,恐怕也不敢轻易招惹。欧阳克正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欧阳克现在在哪里?”我问。
“不知道。”陆乘风摇头,“猎户看见马车往西去了,但西边那么大,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已经让人在附近打听,但还没有新消息。”
我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思考着对策:“让乘风先去安抚那些人家,告诉他们别着急,我们会想办法。每人先送十两银子过去,让他们买些米粮,稳住心神。另外,派人去县衙,请他们多派些人手在附近搜查,万一姑娘们还没被带走呢?”
陆乘风点头:“我已经让人送了银子过去,县衙那边也打点过了。但师娘,如果真是欧阳克干的,县衙那些人恐怕……”
“我明白。”我打断他,“他们不敢得罪白驼山。所以这件事,最终还得靠我们自己。”
陆乘风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白驼山不好惹,欧阳锋更不好惹。逍遥别院虽然有些根基,但真要跟白驼山对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先去吧,让我想想。”我说。
陆乘风拄着拐杖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我坐在药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紫,最后沉入深蓝的夜幕。药香在空气中弥漫,却抚不平心中的焦躁。
七个姑娘,七个家庭。她们此刻在哪里?是否安全?是否还活着?
如果真是欧阳克掳掠女子练功,那这些姑娘的处境就更加危险。欧阳锋的蛤蟆功需要采补女子元阴,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欧阳克作为他的侄子,很可能也在练类似的邪功。
想到那些年轻的生命可能正在遭受摧残,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李莲花晚上回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今天去了终南山深处的悬崖采药,背篓里装满了新鲜的铁皮石斛和七叶一枝花,裤脚上沾着泥土,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今天收获颇丰。
但看到我凝重的神色,他的笑容渐渐敛去。
“出什么事了?”他放下背篓,洗了手,在我对面坐下。
我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七个姑娘失踪,到猎户看见白驼山马车,再到欧阳克可能的去向。李莲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越来越沉。
我说完,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想管?”许久,李莲花轻声问。
“能不管吗?”我反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七个姑娘,七个家庭。如果真是欧阳克干的,我们知道了却不管,良心过得去吗?那些姑娘的爹娘,以后每一个夜晚都会在噩梦中惊醒,每一次听到敲门声都会心惊胆战。而我们,明明有能力做点什么,却选择视而不见……”
我停了下来,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但李莲花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中没有责备,反而有一丝欣慰。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是该管。但不能硬来。”
“我知道。”我说,“白驼山不好惹,欧阳锋更不好惹。但正因为不好惹,才要管。如果连我们都怕了,那些普通百姓还能指望谁?县衙不敢管,江湖人不想管,难道就让欧阳克这样无法无天?”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起,我也开始有这种“侠义之心”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只是一个想要安稳度日的大夫,而是开始关心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的命运?
李莲花却笑了,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你说得对。那我们就管一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不过,管也要有方法。硬碰硬我们不是欧阳锋的对手,但智取,未必没有机会。”
“你有什么计划?”我问。
“首先,要确认欧阳克的行踪和目的。”李莲花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如果真是他干的,他掳掠这些姑娘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卖钱,那还有周旋的余地;如果是为了练功……那就必须尽快救人。”
“怎么确认?”
李莲花微微一笑:“陆乘风这些年经营别院,建立的关系网可不小。商行的伙计、常来常往的江湖朋友、山里的猎户采药人……都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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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开始行动。
陆乘风发动了别院所有的关系网。他派出十几个机灵的孩子,分头去找相熟的猎户、采药人、客栈掌柜、车马行的伙计,打探白驼山马车的消息。同时,他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县衙,用逍遥别院的名义施压,要求县衙加大搜查力度——至少要做做样子。
消息在下午陆续传来。
一个猎户说,三天前在终南山以西三十里的山林里,看见一辆白色马车,车上有白驼山的标志,车里确实有女子的哭声。
一个客栈伙计说,前天晚上有一伙人在他们店里投宿,为首的是个白衣公子,带着四个随从,要了五间房,但只住了三间——另外两间一直锁着,不让伙计进去打扫。
一个车马行的老掌柜认出了那辆马车:“是白驼山的车没错。车轴特别加固过,能载重物;车轮上有特殊的防滑纹,适合走山路。这种车我们行里只见过两辆,一辆在欧阳锋手里,一辆给了欧阳克。”
最确凿的消息来自一个采药人。他在终南山以西五十里的“清风镇”亲眼见过那辆马车。
“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马车进了镇子。”采药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说话时手还在微微发抖,“车上除了赶车的,还有那个白衣公子和四个随从。车停下来的时候,我正好在旁边,听见车里有哭声,是女子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就可怜。”
“你看清楚车里有多少人了吗?”李莲花问。
采药人摇头:“窗帘挡着,看不清楚。但我看见车窗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手腕上绑着绳子,皮肤很白,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那只手很快就被拉回去了,然后哭声就小了,像是被捂住了嘴。”
我的心里一紧。看来姑娘们确实在欧阳克手里,而且处境不妙。
“他们还在清风镇吗?”我问。
“昨天还在,住在镇东头的‘悦来客栈’。”采药人说,“但今天一早就走了,往西去了。我问了客栈掌柜,说那些人凶得很,给了双倍的房钱,但不许他多问,更不许他靠近那两间锁着的房间。”
“往西……”李莲花摊开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精细的关中地图,山川河流、城镇道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从清风镇往西移动:“西边有两条路,一条往陇西,一条往汉中。如果是回白驼山,应该走陇西,经河西走廊回西域;如果是想继续掳掠,可能会走汉中——汉中富庶,人口稠密,姑娘也多。”
“汉中。”陆乘风接口,眉头紧锁,“如果他们的目标真是掳掠女子,去汉中的可能性更大。那里商旅云集,人多眼杂,容易下手,也容易脱身。”
我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欧阳克好色,但他掳掠女子,真的只是为了卖钱吗?白驼山缺钱吗?”
李莲花和陆乘风都看向我。
“我在想,”我缓缓道,尽量让语气平静,“以白驼山的财力,欧阳克不缺钱。西域商路,玉石、香料、骏马……白驼山掌控着几条重要的商道,日进斗金。他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恐怕不止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陆乘风问。
“练功。”我说出那个令人不安的猜测,“欧阳锋的蛤蟆功需要采补女子元阴,这是江湖上公开的秘密。欧阳克作为他的侄子,很可能也在练类似的邪功。掳掠年轻女子,既满足了他的色欲,又能辅助练功,一举两得。”
这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如果真是为了练功,那七个姑娘的处境就更加危险——她们很可能活不了多久。
李莲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每耽搁一天,姑娘们就多一分危险。”
“师父,我跟你们一起去。”陆乘风说,拄着拐杖站起来。
李莲花摇头:“你的腿不方便,追不上。而且别院需要人坐镇。万一我们有什么不测,至少别院还在,还能继续行医济世。”
这话说得重,陆乘风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李莲花说得对——此去凶险,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逍遥别院是他们多年的心血,不能没有人照看。
“那……师父、师娘,你们一定要小心。”陆乘风的声音有些哽咽,“白驼山的人心狠手辣,欧阳克虽然武功不及他叔叔,但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放心。”李莲花拍拍他的肩,“我们只是去救人,不是去拼命。能智取就不力敌,能避开就不硬碰。”
话虽这么说,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和李莲花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常用药物、金针、匕首,还有我新配的几种药粉。李莲花带上了他的长剑,我则准备了一包特制的迷药和解毒丸。
临行前,陆乘风塞给我们一个钱袋:“路上用。穷家富路,多带些钱总没错。”
他又低声交代:“我在汉中有一个朋友,开药材行的,叫周掌柜。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去找他。这是信物。”说着递过来一块刻着“周”字的木牌。
我们接过,郑重道谢。
马车已经备好,是别院里最快最稳的一辆。车夫老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年轻时走南闯北,对关中的道路了如指掌。
“老爷,夫人,上车吧。”老赵掀开车帘,“咱们抄近路,三天应该能到汉中。”
我们上了车。马车驶出别院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缭绕,终南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但我无心欣赏这美景,心中只想着那七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姑娘。
马车在晨雾中渐行渐远,逍遥别院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我回头望去,看见陆乘风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身影在雾中显得孤单而坚定。
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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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比想象中容易,也比想象中难。
容易的是,欧阳克一行人太过招摇。白驼山的马车有特殊标记——车辕上雕刻着双蛇盘绕的图案,这是白驼山的标志。车辙也比普通马车深,显然是载了重物。路上的行人、客栈的掌柜、茶棚的伙计,只要稍加打听,都能得到线索。
难的是,他们的速度很快。从清风镇到汉中,四百多里路,他们只用了三天就走了一大半。照这个速度,我们很难在汉中之前追上他们。
我们一路打听,一路追赶。白天赶路,晚上在沿途的客栈歇脚,顺便打听消息。老赵对这条路很熟,知道哪里可以抄近道,哪里可以避开难走的山路。
第一天,我们追到了距离清风镇八十里的“青石镇”。在这里,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欧阳克的马车昨天中午在这里停留过,买了些干粮和水,然后继续西行。
“那个白衣公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客栈掌柜摇着头说,“眼睛贼溜溜的,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舒服。他那几个随从也是,凶神恶煞的,差点把我一个伙计打了。”
“他们车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李莲花问。
掌柜想了想:“车窗帘一直拉着,但车停的时候,我好像听见里面有女子的哭声,很小声,像是被捂住了嘴。我问要不要给车里的人送点水,那白衣公子瞪我一眼,说不用。”
看来姑娘们还在车上,还活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第二天,我们追到了“黑水河”。这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上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老赵说,欧阳克的马车昨天傍晚从这里过桥,因为车载太重,桥板都被压得吱呀作响。
“差点就过不去了。”守桥的老头心有余悸,“那马车太重,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板裂了一道缝。要不是那几个随从武功好,用轻功在下面托着,恐怕连车带人都要掉进河里。”
李莲花检查了桥上的车辙印,眉头紧皱:“车上不止七个人。从车辙深度看,至少有十个人以上。”
“多了三个?”我一愣,“难道他又在路上掳了人?”
“很可能。”李莲花面色沉重,“这个欧阳克,真是丧心病狂。”
我们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原本是七个姑娘,现在可能变成了十个。每多一个人,救人的难度就增加一分。
第三天傍晚,我们追到了汉中以北的“金牛镇”。
这里是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的商旅都会在此歇脚。镇子不大,只有两条交叉的街道,一家客栈,一家酒楼,几家杂货铺和车马行。因为地处要冲,镇上倒是颇为热闹,傍晚时分还有不少人在街上走动。
我们在镇口停下马车。老赵去打听消息,我和李莲花在车上等待。
不一会儿,老赵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老爷,夫人,打听到了。”他压低声音,“那伙人昨天傍晚到的,住在镇上的‘平安客栈’。今天一早出去了一趟,晌午才回来,又带回两个姑娘,哭哭啼啼的,被他们关在房间里。现在……现在一共是九个姑娘。”
九个!
我倒吸一口凉气。从七个到九个,欧阳克这一路上又祸害了两个家庭。
“现在人呢?”李莲花问,声音平静,但我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意。
“还在客栈里。”老赵说,“我刚才借口要住店,进去转了一圈。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我问起那伙人,他脸色都变了,让我别多问。但我看见楼上最东头两间房门口有人守着,应该就是关姑娘的地方。”
“欧阳克呢?”
“也在客栈里,在楼下喝酒。”
李莲花沉吟片刻:“老赵,你先去找个地方把马车停好,然后找个不起眼的小店住下,不要跟我们一起。万一我们出事,你还能回去报信。”
“老爷,这……”
“听我的。”李莲花语气坚决。
老赵咬了咬牙,点头:“那……老爷夫人,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
老赵驾着马车离开,消失在暮色中。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并肩走向平安客栈。
客栈是一栋两层木楼,门楣上挂着“平安客栈”的牌匾,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我们推门进去。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此时正是晚饭时间,却只有一桌客人——正是欧阳克。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手里把玩着一把檀香木折扇。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四个随从站在他身后,个个腰佩刀剑,目露精光。
看见我们进来,欧阳克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哟,这不是终南山的神医夫妇吗?”他放下酒杯,语气轻佻,“什么风把二位吹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李莲花面不改色,拱手道:“路过此地,投宿一晚。没想到欧阳公子也在这里,真是巧。”
“巧?”欧阳克嗤笑一声,“我看不是巧吧。二位这是……追着我来的?”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挑衅。李莲花却依然平静:“欧阳公子说笑了。我们行医之人,云游四方是常事。今日到此,纯属偶然。”
“是吗?”欧阳克站起身,摇着折扇走过来,“那我倒是好奇了,二位行医济世,救死扶伤,怎么有闲心追着我跑了几百里路?”
他在我们面前停下,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薄:“难不成……是这位白姑娘想我了?”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随从发出一阵哄笑。我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我的金针。
李莲花却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如冰霜:“欧阳公子真会开玩笑。我们追来,确实有事请教。”
“哦?什么事?”
“听说欧阳公子这一路上,捡了不少‘失物’。”李莲花缓缓道,“不知可否物归原主?”
欧阳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摇着扇子笑道:“李神医这话我听不懂。什么失物不失物的,我欧阳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捡别人东西不还。”
“是吗?”李莲花目光扫向楼上,“那楼上房间里关着的,是什么?”
气氛瞬间凝固。
欧阳克身后的四个随从手按刀柄,眼中凶光毕露。客栈掌柜躲在柜台后面,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
良久,欧阳克忽然哈哈大笑:“李神医好眼力!不错,楼上是关了几个姑娘,但那是我花钱买来的婢女,怎么,李神医连这也要管?”
“买来的?”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冰冷,“我怎么听说,是抢来的、掳来的?”
欧阳克转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戾气:“白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白驼山虽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也不会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这些姑娘,都是家里穷,自愿卖身为婢的。我有契约为证。”
“是吗?”李莲花依然平静,“那可否让我们见见这些姑娘,当面问问她们是不是自愿的?”
欧阳克脸色一沉:“李神医,我敬你是个人物,给你几分面子。但你也不要得寸进尺。这是我白驼山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如果我说,我非要管呢?”
话音未落,李莲花身形忽然动了。
快如闪电!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李莲花已经出现在欧阳克面前,一指点向他的胸前大穴。欧阳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手,仓促间挥扇格挡,但李莲花这一指是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左手——一掌拍向欧阳克的肩头。
“砰!”
欧阳克闷哼一声,倒退三步,撞在桌子上,杯盘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他身后的随从这才反应过来,拔刀扑上。
但李莲花已经退回我身边,神色从容,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欧阳公子,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他淡淡地问。
欧阳克脸色铁青,肩头传来剧痛——刚才那一掌,李莲花用了暗劲,虽然没下重手,但足以让他暂时失去反抗能力。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李莲花,你敢跟我白驼山作对,你会后悔的!”
“后不后悔,那是以后的事。”李莲花不为所动,“现在,请欧阳公子放了楼上那些姑娘。否则,我不介意替欧阳先生管教管教侄子。”
这话戳中了欧阳克的痛处。他叔叔欧阳锋虽然护短,但极好面子,如果知道他在外面干这些下三滥的勾当,还被人当场抓住,恐怕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脸色阴晴不定,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放人可以。但我要带走两个——这是我花钱买的,有契约。”
“一个都不行。”李莲花寸步不让,“要么全放,要么我们现在就把事情闹大。我想,欧阳先生应该不愿意看到侄子因为强抢民女,被整个江湖唾弃吧?”
欧阳克死死盯着李莲花,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是否要拼个鱼死网破。以他和四个随从的实力,真要动手,我们未必能稳赢。
但李莲花刚才那一掌,已经震慑了他。更重要的是,他不敢把事情闹大——如果引来官府,或者消息传到他叔叔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好,李神医,你狠。今天我认栽。”
他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去,把楼上那些人都放了。”
“少主……”一个随从想说什么。
“去!”欧阳克厉声喝道。
四个随从对视一眼,转身上楼。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九个姑娘被带了下来。
她们都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手腕上还有麻绳勒出的红印。看见我们,她们眼中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是希望。
“姑娘们,别怕。”我上前一步,柔声道,“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自由了,可以回家了。”
听到这话,姑娘们终于哭出声来。最小的一个看起来才十三四岁,扑到我怀里,浑身发抖:“姐姐……我想回家……我想娘……”
“好,回家,我们送你们回家。”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欧阳克冷眼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李神医,人我放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吧?”
“请便。”李莲花侧身让开。
欧阳克带着四个随从,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欧阳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一定还会回来报复。
但眼下,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姑娘们,你们都是哪里人?”李莲花问。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终南山下的,有清风镇的,有黑水河边的……最远的来自二百里外的凤翔府。
“我们先安排你们住下,明天一早送你们回家。”李莲花说,“掌柜的,麻烦开几间房,再准备些饭菜。”
掌柜连连点头,脸色依然苍白,但明显松了口气——那伙煞星终于走了。
我们安顿好姑娘们,看着她们吃了饭,洗了脸,换上了干净衣服,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最小的那个叫小翠,才十三岁,是昨天才被掳来的。她说,欧阳克本来打算今晚就把她们带走,如果晚来一步,可能就再也追不上了。
“那个坏人……他说要带我们去西域,卖给什么人……”小翠说着又哭起来,“我不想去,我想回家……”
“不怕,不怕,你安全了。”我抱着她,心里满是后怕。
夜深了,姑娘们都睡了。我和李莲花坐在房间里,都没有睡意。
“欧阳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说。
“我知道。”李莲花望着窗外的夜色,“但他暂时不敢怎么样。刚才那一掌,我封了他一处经脉,三天内用不了内力。这三天,足够我们把姑娘们送回家了。”
“三天后呢?”
“三天后……”李莲花沉吟,“他可能会回白驼山搬救兵,也可能在路上等着报复我们。但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他再伤害这些姑娘。”
“你有什么打算?”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里面是一种特殊的香料,无色无味,但沾在身上,三个月不散。我已经让姑娘们每人身上都沾了一些。”
我明白了:“你想用这个追踪欧阳克?”
“不只是追踪。”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他还敢作恶,这香料就是证据。白驼山虽然势大,但江湖自有公道。如果他真的无药可救,我不介意替天行道。”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平日温文尔雅的大夫,也有如此果决狠辣的一面。但我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安心——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善良需要锋芒来保护。
“睡吧。”李莲花吹熄了灯,“明天还要赶路。”
黑暗中,我们相拥而眠。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静更深。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欧阳克会有什么报复,不知道这场风波会如何收场。
但我知道,我们做了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接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