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铁柱住院了,左肩膀缝了二十多针,骨头没事,可皮肉伤得不轻。继业天天去医院看他,把小老蔫架在臂上,蹲在病床边。“孙叔,你胳膊还疼不?”
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不疼了。”
“你骗人。”
孙铁柱没说话,把继业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
杨振庄也来了,把那根楸木鹰杆靠在墙边,在病床边坐下。“铁柱,你又救了建国一命。”
孙铁柱闷声闷气。“振庄哥,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铁柱,你记不记得,老蔫叔也救过俺一命?”
孙铁柱愣了一下。“振庄哥,啥时候的事?”
杨振庄把那根鹰杆攥紧。“那年俺进山打猎,在野狼沟被犴撞翻了。犴角挑在俺胸口,把俺顶出去好几丈远。老蔫叔从犴蹄子底下把俺拖出来,背俺走了十几里山路。”
他顿了顿。“俺趴在老蔫叔背上,血把老蔫叔的棉袄都浸透了。老蔫叔一声没吭,把俺背到卫生院,在走廊里蹲了一夜。”
孙铁柱没说话,把那把老扫帚攥紧了。
杨振庄站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扛上肩。“铁柱,你好好养伤。猎队等你回来。”
孙铁柱低下头。“振庄哥,俺知道了。”
继业蹲在病床边,把小老蔫从臂上接下来,搁在孙铁柱枕头边。“孙叔,让小老蔫陪着你。”
小老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孙铁柱,没飞走。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小老蔫的胸羽。“中。”
腊月,合作社年度分红大会在翠花坊新厂房召开。五百平米的水泥地上摆了四排长条凳,坐得满满当当。三嫂刘翠花站在车间中央,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把这五百平米的新厂房巡视了一圈。
若兰站在主席台前,把账本翻开。“各位乡亲,各位社员,合作社一九九八年全年账目,现在开始公布。”
“养殖场:梅花鹿存栏三百一十头,鹿茸销售收入九万八千元,鹿肉、鹿血等副产品收入两万六千元,合计十二万四千元。”
“翠花坊:开口笑榛子年产量六万八千斤,销售收入十二万三千元;榛子酱、榛子糖等深加工产品销售收入四万二千元。合计十六万五千元。”
“榛子林:榛子销售收入七万二千元,林下药材、林蛙油等销售收入两万八千元,合计十万元。”
若兰把账本合上。“以上各项,合作社一九九八年总产值三十八万九千元,纯利润二十二万六千元。”
掌声像开锅的黏粥,咕嘟咕嘟从车间每个角落冒出来。李二虎把巴掌拍得山响,孙铁柱蹲在墙角,使劲揉眼睛。王老好媳妇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没鼓掌,低着头,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怀里。王老好媳妇拽她袖子。“翠花婶儿,你咋不鼓掌?”
三嫂没抬头。“俺手冷。”
刘三柱蹲在门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姐,俺分了四百八。”
三嫂没说话,把弟弟从地上拽起来。“走,回家。”
五月,三女儿若竹出嫁了。嫁的是县文化馆的干部,姓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头一回来靠山屯,给杨振庄带了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大字,笔锋遒劲。杨振庄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挂在合作社办公室的墙上,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
“中。”
三嫂刘翠花张罗着操办婚礼,比亲闺女出嫁还上心。她带着翠花坊的女工们,把若竹的嫁妆一样一样准备好——被褥四床,枕头四个,床单四套,毛巾四条,脸盆两个,暖壶两个,搪瓷缸子四个。三嫂蹲在地上,把那些嫁妆一样一样点清楚,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
“三娘,够了。”若竹蹲在她旁边,把那根绣花针攥进手心里。
三嫂没说话,把围裙边攥紧。“不够。你嫁到婆家,不能让人瞧不起。”
婚礼在靠山屯办的,全屯子的人都来了。王建国带着猎队的人,在合作社门口放了一挂五千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分钟。红纸屑漫天飞舞,落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红梅花。
三嫂忙前忙后,嗓子都喊哑了。杨振庄敬了她一杯酒。“三嫂,辛苦你了。”
三嫂把酒杯接过来,一饮而尽。“老四,你帮了俺那么多,俺做这点事算啥。”
六月,继业初中毕业了。他从靠山屯小学到县里重点初中,念了九年书,成绩不算拔尖,可也不差。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白衬衫,把那根小鹰杆抱在怀里,站在学校门口,等着孙铁柱。
孙铁柱从班车上下来,扛着那把老扫帚,左肩膀还微微有些塌——那是几年前被熊瞎子拍的,落下了病根,阴天下雨就疼。他走到继业面前,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根鹰杆,楸木的,榫头打磨得溜光,杆身刷了清漆,亮堂堂的。
“继业,这根杆,是老蔫叔留下的最后一段料。”孙铁柱把那根鹰杆塞进继业手里,“你留着,往后传给你徒弟。”
继业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杆不长,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孙叔,俺记住了。”
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中。”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王建国蹲在他旁边,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振庄哥,继业这孩子,长大了。”
杨振庄没说话,把那根鹰杆从地上拔起来,又戳进去。“嗯。”
十月,长白山的秋天又来了。榛子林的叶子黄了,荒山沟的沙棘果红了,山丁子紫了。猎队秋猎,王建国带着人进山,孙铁柱扛着老扫帚跟在后面,杨振庄走在最后,继业跟在他爹旁边,小老蔫蹲在他臂上。
走了七八里地,猎狗停下来,低着头在地上嗅了嗅,忽然狂吠起来,往前猛冲。王建国差点被拽倒,使劲拽住狗绳。“振庄哥,野猪群!”
杨振庄蹲下身子,拨开灌木丛。前方开阔地上,黑压压一群野猪正在拱地,大大小小二十多头,领头的公猪少说三百斤,鬃毛又黑又硬,像钢针。两颗獠牙从嘴角伸出,弯弯的,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杨振庄把猎枪端起来,枪托抵着肩窝。“分三路。王建国带人从左边包抄,孙铁柱带人从右边包抄,俺从正面压过去。”他顿了顿,“别打母的,别打崽的,打那头领头的公猪。”
王建国点点头,带着人从左边摸过去。孙铁柱扛着老扫帚,带着人从右边摸过去。杨振庄端着枪,一步一步往前压。继业跟在他爹后头,把小老蔫从臂上接下来,塞进树洞里。“小老蔫,你别动。”他把那根小鹰杆攥紧,小脸绷得紧紧的。
公猪抬起头,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杨振庄扣动扳机。“砰!”枪声在山洼里炸开,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转身就跑。王建国从左边冲出来,举枪就打。孙铁柱从右边冲出来,也开了枪。三面夹击,公猪跑不了了,轰然倒地。
野猪群四散奔逃,钻进林子深处不见了。
王建国蹲在公猪旁边,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用铅笔头记下来。“振庄哥,三百五十斤,好大一头。”
杨振庄把猎枪背上肩。“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