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传来震动的那一夜,自由城的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那道灰白色的穹顶表面没有裂痕,没有波动——但道基深处有一股极深的寒意如潮水般从高处压下,像是整片天空在注视着某个方向。陆明渊当时正在英灵殿中调息,三枚光核同时收紧了一瞬,根源铠甲在衣袍下自行凝出薄薄的一层防护。他睁开眼,天眼穿透英灵殿的残破屋顶,看见天幕深处某段锁链的纹理在微微加速流转,暗金色的光从锁链表面涌向同一个方向——坠星湖。
当夜,云织收到了一条以最高烈度加密传讯的片段。那道传讯经过三手转递、四重伪装,最终抵达自由城时只剩下不到十个呼吸的完整信息。松谷的声音从共鸣石的碎片中传出来,极低、极快、断断续续,像是在一边移动一边说话,背景中有法则爆裂的闷响:
天刑殿已全员动员……殿主天衡亲率十二天规卫……百名肃清使……两日内从坠星湖相位点进入遗忘沼泽外围……玉景意志投影下达了灭杀令……目的不是围困,是歼灭……路线我已经标在情报里……他们会在九天之内完成合围……天规卫的核心弱点是道基中嵌入的天规……
传讯在这里骤然中断。共鸣石的碎片从中间裂开,暗银色的光迅速熄灭,彻底沉默。云织将那枚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残存的信标。松谷的面容从始至终没有出现在传讯中,只有声音。那是他在极快的行进中强行压缩进石中的最后一段信息,没有时间留下任何多余的东西。
铁岩在一炷香之后推开了议事堂的门。他看见云织坐在桌边,手中握着那枚裂开的共鸣石,沉默地凝视着桌面。他什么都没问,搬了一把椅子坐下。随后风语也到了,带着连夜校订的情报卷册。最后进来的陆明渊,根源铠甲在肩膀上微光未散,显然刚从英灵殿赶过来。四人围坐在一张由旧门板拼成的桌子前,桌上摊着松谷传回的那份残破情报。
云织将共鸣石的碎片放在桌面正中,以指尖轻点石面的裂隙,声音平稳却低沉:松谷的传讯到此为止。所有后续渠道全部失联。我推断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堂内安静了几息。松谷是从云织第一次接触共鸣者网络时就存在的人,他在蛀天盟最困难的时期提供了无数次预警和掩护,他的消失意味着共鸣者网络在这一条线上的彻底终结。
陆明渊拿起那枚裂开的共鸣石,以根源法则探入石中残存的底层纹理,将松谷最后一段信息完整提取出来。他默读了一遍,然后抬头:天衡亲自带队。十二名天规卫全是天仙巅峰。加上百名肃清使。目标不是压制自由城,是彻底歼灭蛀天盟全部力量。玉景要在九星连珠之前把撕裂天幕的可能扼杀在准备阶段。
风语铺开星图,在坠星湖与遗忘沼泽之间的区域画了几道箭头。松谷标了三条可能的进军路线。无论他们走哪一条,最终都会在九天之内抵达自由城的外围防线。也就是说,我们大约有九天时间做准备。不是九个月,是九天。
铁岩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九天够了。
陆明渊看向他。铁岩的左腿已经不需要拐杖了,根源法则在回城后的第四天治愈了他道基深处的旧伤,甚至在治愈过程中触发了更深层的突破。以他的根基和多年积累的实战经验,根源法则的治疗之力在修复道基的同时将他的境界往上推了半步,如今他已经是天仙初期的修为。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气势比从前沉了不止两重,像一块被锻打过很多次的铁胚,终于淬出了韧劲和锋刃兼具的硬度。
天规卫的核心弱点是他们道基中嵌入的天规锁链。云织接过话头,指着情报上被松谷反复圈出的几处标注,天规卫的天规之力不是自然修炼出来的,是玉景以秩序之力直接植入他们道基中的。这种植入带来两个结果:力量稳定、忠诚绝对,但同时也让他们与天规锁链处于一种深度绑定状态。如果能在战斗中精确切断那个绑定点,天规卫的力量会瞬间失去来源。松谷标记了每个天规卫的绑定点位置——都在胸腔偏左三寸处的道基交汇位。无论他们外表如何伪装,那个位置的结构都在。
陆明渊以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三下。天刑殿的大军会在九天之内完成合围。我们如果守在自由城等着被打,就算打赢了也会损失太多人。到九星连珠那天就没力量撕裂天幕了。
你的意思是主动出击?风语抬眉。
在他们在途中进行截击。不要让他们有机会形成对自由城的包围态势。利用遗忘沼泽的地形,化整为零,以游击战术分段消耗他们的兵力。天衡和十二天规卫是核心威胁,但肃清使只有百人,如果被分拆成小队逐一吃掉,他们就形不成合围。陆明渊在星图上画了几道短线,铁岩带战堂,负责正面截击。风语观星预警,提供实时位置。云织主持阵法支援。我单独盯着天衡和天规卫。
你一个人盯着十二个天仙巅峰?铁岩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透出的东西很实。
我有根源铠甲。他们打不穿我。但我需要你们在侧面牵制他们的阵型,不能让他们同时向我合围。陆明渊抬头看了铁岩一眼,你能在正面拖住几个?
三个。铁岩说,没有犹豫,如果风语给我预判六十息以上的法则波动提前量,我可以拖四个。
云织在桌面上铺开了另一幅图——那是一份正在持续完善中的阵法结构图,线条密集如蛛网,以暗银色的墨迹在兽皮上反复勾勒。图的核心是一个由九道同心圆构成的施法阵列,每一道圆环对应一处天幕的应力节点。这是撕裂天幕的核心阵法。云织指着图中九个标点,需要九名天仙级修为的修士同时施法。我们现在的天仙级有:你、铁岩、风语。剩下六处节点,我以燃血阵强行提升六名战堂精锐至伪天仙级。代价是施法结束后他们修为会大幅跌落,极端情况下可能道基碎裂。
他们知道代价?
他们自愿报名的。名单我已经收齐了。云织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写着六个名字,铁岩训练出来的第一批战堂骨干,都跟了两年以上了。
铁岩没有说话,但他从云织手中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折好放回桌面。他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多按了一息。
陆明渊的目光从阵法图移向窗外。夜色中的自由城亮着零星的灯火,有人在城墙值守,有人在兵器库里打磨刃口,有人在药庐中捣药。那些人中大多数从未见过无色界的天光,他们只是听说天幕可以撕开,就决定押上一切去试。
九天。他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九天之内,把天刑殿的大军挡在自由城之外。然后在九星连珠之夜,我们在天幕东南角见面。全城动员,九日之内所有人都做好战斗准备。这是最后一战,打完就再也没有天刑殿了。
铁岩站起来,将那根已经用不上的拐杖靠在墙边,转身向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我去战堂。该动的东西今晚就开始动。
云织收起共鸣石的碎片,仔细包好放入贴身的内袋中。风语开始重新校订星图上的预警坐标。陆明渊站在窗边,天眼在天幕的锁链纹理上缓缓扫过,以根源法则确认着九处应力节点的具体位置,同时在心中默默将松谷传回的十二名天规卫的绑定点位置逐一对应到可能出现的战斗阵型中。
他将古剑从背后的束带中抽出半寸,剑身上的逆命剑意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方以相同的频率回应了他一瞬,然后安静下去。他将剑推回鞘中,推门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