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只留一盏昏黄的电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圈微弱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木质与尘埃混合的气味，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来自外界夜晚的寒意。
沈前锋坐在桌旁，指尖还残留着攀爬排水管时留下的细微摩擦感，以及触碰那冰冷保险柜金属外壳的凉意。他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将那份从三友商社保险柜暗格里取出的、触感微韧的文件，放在了光晕之下。
行动本身堪称顺利。利用内窥镜观察锁芯结构，再用空间里那些精度极高的特种钢制撬锁工具小心试探，那个时代的机械锁具，在超越它数十年的技术面前，并未构成太大的阻碍。真正让他精神高度集中的，是那短暂的时间内，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以及对渡边经理可能突然返回的提防。
现在，危险暂时被隔绝在厚重的窗帘之外，是清点收获的时候了。
他首先拿起的是那几根伴随着名单一同躺在暗格里的“小黄鱼”。金条在灯光下闪烁着沉甸甸、诱人的光泽，是这个世界硬通的财富。沈前锋没有过多把玩，心念一动，这几根金条便从桌面上消失，无声无息地落入了他的储物空间之中，与之前存放的杂物、武器分开放置。
十立方米的空间，目前还远未填满，但这些来自敌人的“资敌”物资，每一分在未来都可能起到关键作用。
随后，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那份文件上。
文件是用一种质量较好的纸张打印的，格式规整，抬头甚至印着某个不起眼的商贸公司的标志，伪装得极好。沈前锋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日文和中文并列的人名、代号、简要信息以及“接触情况”或“渗透程度”的评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心脏微微下沉。
名单比他预想的要长。上面清晰罗列了数个被日伪情报机关渗透或试图渗透的目标，不仅有社会名流、报社记者，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中明确标识出了两个在甬城地下党外围组织中活动的成员代号，旁边标注着“已接触，初步合作”或“持续观察，待发展”等字样。
“毒蛇”的清除，只是拔掉了一个明面上的钉子，而这名单上的人，则是隐藏在肌体更深处的隐患。老周看到这个，恐怕要雷霆震怒，随后便是内部残酷而必要的肃清。这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逐页翻看，将每一个名字和代号都努力记在脑中。这些信息至关重要，必须尽快交给老周。
然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底部几行似乎作为“备选”或“长期目标”记录的信息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那一行记录与其他条目的格式略有不同，没有详细的职务说明，只有一个异常刺眼的代号——“壁虎”。
而在这个代号之后，紧跟着的备注信息，让沈前锋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上面用日文清晰地写着：“身份：重庆方面（军统）甬城站高级人员。状态：已建立单向联系，稳定性存疑，需长期观察与控制。”
重庆方面……军统……高级人员！
沈前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份从日军情报中转站窃取的核心名单，上面不仅记录着对我党地下组织的渗透情况，竟然还牵扯出了军统内部的、被日伪标注为“已建立联系”的高级内奸！
这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份针对我党地下网络的潜伏名单，没想到，竟然挖出了如此一条隐藏得更深、危害可能更大的“大鱼”！
“壁虎”……这个代号在他脑海中盘旋。
一个军统的高级内奸，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军统在甬城的几乎所有行动，都可能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进行。意味着像黄英这样的行动组组长，每一次出击，都可能踏进敌人预设的陷阱。意味着抗日力量在这座城市里的每一次挣扎，都要付出更惨烈的代价。
这份名单的价值，瞬间暴涨了数倍不止。它不再仅仅关乎甬城地下党的安危，更直接捅破了军统甬城站的马蜂窝。
震惊过后，是急速的思考。
这个消息，必须传递出去。但传递给谁？怎么传递？
直接交给老周？这无疑能立刻赢得我党方面更大的信任，也能让老周他们警惕来自军统方向因内奸而可能引发的连锁风险。但是，然后呢？我党方面是否会直接利用这个信息？如何利用？如果操作不当，打草惊蛇，很可能让“壁虎”彻底隐藏起来，或者引发日军情报部门的警觉，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而且，这个消息对于此刻身陷囹圄的潘丽娟来说，是否有直接的帮助？似乎……并没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黄英！
他想起了那个在雨夜茶楼里，眼神锐利、作风果决的军统女组长。她想招揽他，也调查过他，他们之间有过一次不甚愉快的交易前提（用磺胺换消息）。现在，情况不同了。
如果……如果用“壁虎”的信息，去和黄英做一笔交易呢？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蕴含着极大的风险。
将军统内部存在高级内奸如此致命的情报告知黄英，等于将自己放在了军统的聚光灯下。黄英会是什么反应？她会相信吗？她会为了揪出内奸而不惜一切代价，还是会为了维护军统的“颜面”而试图掩盖，甚至反过来将他这个知情人灭口？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将黄英，或者说，将黄英所代表的军统甬城站部分力量，暂时拉到自己这一边的机会。没有人能容忍自己身边埋着这样一颗定时炸弹。为了清除“壁虎”，黄英很可能愿意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包括，沈前锋此刻最急需的、关于潘丽娟被关押地点的详细信息。
日军看守所，结构复杂，守卫森严，没有内部情报，贸然闯入就是自投罗网。老周那边或许能搞到一些旧图纸，但最新的布防、人员换岗时间、囚犯具体关押位置，这些动态信息，军统方面获取的渠道可能更多、更及时。
风险与机遇并存。
沈前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庞，眼神深邃，里面闪烁着计算与权衡的光芒。
他慢慢将名单合上，心念再动，这份至关重要的文件也从桌面上消失，被妥善地收进了储物空间最隐蔽的角落。与那几根小黄鱼不同，这份名单，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东西，必须绝对保证其安全。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盏孤灯。
他需要做出决定。是先将名单交给老周，还是……先去会一会那只带刺的“红玫瑰”？
窗外，隐约传来夜巡队皮靴踏过青石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提醒着他这座城市依旧处于严密的控制之下。而在无形的战场上，一场因这份意外获得的名单而引发的暗流，已经开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