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争得最凶的时候,《京都小报》刊出了一篇老儒生的文章。
文章没有署名,只落款“河间散人”。
这文章写得不急不躁,似乎是在感悟看了这本书之后的想法,又似乎是清醒之后心里的剖析。
他写道:“科举之制,本身无过,过在人心,读《儒林外史》者,当知科举只是手段,而非目的。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功名,若以功名为唯一所求,则人人皆是范进,若以明理为本,功名不过锦上添花。”
这文字通篇没有提一个具体人名,也没骂哪一个,可每一个字都覆在那些争论得发烫的人心口上。
云栖茶楼里,有人把这篇文章抄在纸上,贴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
不到半日,下面就跟满了帖子。
有人写:“河间散人说得是,可惜真能明白的人太少。”
也有人反驳:“你明白有什么用?你不考,家里吃什么?老娘谁养?空谈明理,能当饭吃么?”
又有人回:“正因如此,才更要想清楚。若连为什么考都不知道,就算中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当范进。”
这些字条越贴越多,密密麻麻,像一整个时代的焦虑都挤在了那一面木板上。
丫丫在旁边守着,见有人想撕,就去拦。
见有孩子踮着脚看,就念给他听。
木板上那“河间散人”的文章被风掀起一角,她便拿浆糊重新粘牢。
她说:“这可是良药,得让更多人都看见。”
在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这晚上台,破天荒地没有先拍醒木。
他端坐了片刻,环顾台下那些老老少少的面孔,才开口:“诸位,老朽说了一辈子书,今日想说句书外的话,这书里头的读书人,可笑的可笑,可悲的可悲。可你们觉着,他们哪个是真爱读书的?”
台下一片静。
白老先生自己接下去:“周进爱的是功名,范进怕的是穷,匡超人迷的是荣华,严监生守的是钱。他们读书,可心里头装的根本不是书。若哪一日,你们也能像头一回里那个王冕一样,坐在牛背上看荷花,不在乎有没有功名,那才是真正把书读进去了。”
说罢,他也不拍醒木,只慢慢起身,往后堂去了。
满座无人喝彩,也无人喧哗,只听见此起彼伏的茶碗搁在桌上的轻响,和几声压得极低的叹息。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秀才慢慢将《儒林外史》翻到第一回,看那王冕画荷花的段落。
他看了很久,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把书合上,起身结账走了。
外头夜风一吹,他身子晃了晃,像醒了一场长梦。
这文章、这场争辩,最后传到了宫里。
皇帝把《京都小报》上那篇“河间散人”的文章放在案头,读了两遍。
他批折子时忽然对身边侍读的沈此逾说:“河间散人这文章,写得比你那些翰林都明白。”
沈此逾垂首道:“是,读书明理是本,科举取士是用,本末倒置,才会生出书里那些人来。”
皇帝把笔搁下,看着窗外渐深的秋色,缓缓说:“下一科的题,朕想改改,不能只考时文,得考考他们对世事的见地。”
沈此逾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只道:“陛下圣明。”皇帝没再说话,只把那份报纸折好,压在奏章最上头。
过了几日,宫里果然传出风声,后来民间的文人们都知晓了,下一科拟加一道策论,专问民间疾苦与治理方略。
知行书肆得到消息的速度也很快,主要是宋知有提前安排了人去守着,这才能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消息。
那时宋知有正在看唐新柔送来的一摞读者来信。
唐新柔就站在书房里和她说起这个消息。
唐新柔在说的时候,恰好宋知有拆开一封,是一个落榜多年的老秀才写来的,字迹抖得厉害,说:“宋掌柜,我读了河间散人的文章,哭了一夜,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读书,还是在做买卖,如今总算有个人把话说明白了。”
宋知有看完信,唐新柔也讲完了,她把信折好,轻轻吐出一口气,对唐新柔说:“皇上要改制,学子们在反思,这比《儒林外史》卖出去多少册都强。”
窗外风起,将满城争辩声都吹进了黄昏里,像是要把这读书人的旧梦,吹得再清醒一些。
宋知有在书房里定了定神,表情突然变得郑重,“既然朝堂有了动静,那么我们也该把《儒林外史》最后一期给放出来了!是时候加速我们的动作了!”
宋知有的命令很快就在知行书肆里行动起来了。
印刷坊这几日都在没日没夜的印刷,终于在印刷坊的努力下,最后一期的一万册印刷好了。
负责印刷坊事宜的曹易之看着一大摞的书籍,心里百感交集。
他和那些文人读者们的心情一样,从前还是麻痹自己,毕竟没有一个读书人不想考取功名的,可是《儒林外史》让他们的另一个视角打开了!
如何不让他们这些读书人震惊的呢?!
《儒林外史》大结局出来的那日,知行书肆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曹易之带着一帮伙计从五更忙到正午,那最后一册三十八回到五十四回的书,像流水般从柜台往外走,不多时便告了罄。
后头没抢到的人急得直跺脚,有几个当场就在门口坐下来,说不等到加印就不走。
曹易之嗓子都哑了,仍举着自制的铁皮喇叭喊:“别急别急,段师傅那边已经开印了!”
可哪里拦得住。
这最后十几回,像一记闷锤,把此前几册积攒下的议论全砸开了。
京城的茶楼酒肆、书坊学馆,到处都听得到“郭孝子”、“萧云仙”、“王玉辉”这些名字。
云栖茶楼的讨论最热。
白老先生讲完最后一回,醒木落下,满堂竟无一人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书生才低声道:“这就完了?没有清官平反,没有君子得志,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老者接口:“所以才叫《儒林外史》,真给你个圆满结局,那才叫笑话。”
满堂人你望我,我望你,到底没争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