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大结局刚出来，知行书肆门前那条街还没从卖书的热闹里缓过神来，就被一群读书人的吼声搅翻了天。
那天是十月初九，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一股潮气。
丫丫正和曹易之在门口清点最后几摞书，忽然听见街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有许多人朝这边涌来。
他们抬头一看，只见乌泱泱一群人，少说也有好几百号，穿着长衫、头戴方巾，有的还拿着白纸糊的条幅，上面用浓墨写着“诋毁士林”、“亵渎礼教”、“焚毁儒林”之类的字句。
那些人脸色铁青，步履急促，像不是来理论，是来问罪的。
丫丫的心“咯噔”一下，转头就朝楼里喊：“掌柜的！出事了！”
林妙妙恰好刚从编辑部的房间出来，她脸色铁青，显然是也听到了动静。
不光是林妙妙，编辑部的众人都走了出来。
等游行队伍围住知行书肆时，宋知有正在楼上。
林妙妙几乎是跑上来的，脸色发白，说话都带颤：“掌柜的，外头全挤满了！他们说要烧书，还要……还要赶你出京！”
宋知有让她别慌，又让唐新柔把楼下所有伙计集中到后堂，她自己整了整衣裳，慢慢走下楼。
段师傅手里还攥着一块刚排完的活字版，气冲冲要往门口走，被曹易之死活拽住。
牛娃在门口顶着门板，脸涨得通红，回头喊：“掌柜的！您别出来！这些人疯了！”
宋知有没听他的话。
她走到牛娃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让他把门打开。
牛娃愣了，外头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拍进来，有人看见门开了条缝，顿时喊得更凶：“宋知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门内走了出去。
台阶下，人山人海。
长街两侧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低声议论。
最前面站着一排穿长衫的读书人，手里举着白布条幅，条幅上的字又黑又大，像一道道竖起来的骂声。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书生，山羊胡，眉间一颗黑痣，手里攥着一卷《儒林外史》，一见宋知有出来，立刻把书举起来，高声道：“宋掌柜，你印行《儒林外史》，将天下读书人写成疯子骗子，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百号人跟着吼起来：“诋毁士林！亵渎礼教！”
“焚毁原版！驱逐宋知有！”
这声浪像一堵墙，朝宋知有压过来。
围观的百姓里有胆小的往后缩，有胆大的探着脑袋往前挤。
丫丫和曹易之想护在她身前，却被宋知有伸手拦下。
她走到台阶最前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愤怒的读书人，最后落在那白面书生身上。
“你读完了吗？”她问。
那白面书生一愣，随即冷笑：“自然读了！正因读完了，才更觉此书该毁！”
宋知有也不恼，只提高了些声音，让后头围观的人也能听见：“既然读完了，那你倒说说，书里除了范进中举发疯，除了匡超人忘恩负义，还有谁？郭孝子是不是读书人？萧云仙是不是读书人？他们做的那些事，够不够格当个读书人？”
她顿了顿，目光一凛，“还是说，你只看见了那些像你的，没看见那些不像你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打进水里，登时激起一片骚动。
几个站在后头的书生脸色变了变，有人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喊不出来。
白面书生身后一个瘦高个跳出来，指着宋知有骂：“你休要巧言令色！王玉辉劝女殉夫，分明是借此来讽刺我们文人和朝廷，毁我礼教纲常！”
宋知有看着他，声音沉稳：“王玉辉眼睁睁看着女儿殉夫，是他礼教吃人！可吴敬梓写他，是写他冷血，还是写他痛？”
她转向四周围观的百姓，声音又高了些：“王玉辉白日里说‘死得好’，夜里却一个人跑到外头哭。他一边觉得女儿该殉，一边又疼得钻心。这个书里的王玉辉，是被礼教逼疯的人。你们说他是在抹黑礼教，可吴敬梓分明是在写礼教把人变成了什么样子。是书吃人，还是那吃人的礼教，本就该让人看看？”
这一番话落下，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点头，有人倒吸凉气。
那几个举着条幅的读书人却像被踩了尾巴，吼得更凶，大骂道：“你这女子果然牙尖嘴利，是要惑乱人心！”
就在这时，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高声喊：“宋掌柜！你出《花木兰》《杨门女将》，我们都念你的好！可这《儒林外史》为何只写读书人的丑？天底下的读书人，难道就找不出几个好的？”
他这话一出，倒有不少人附和。
“这难道不是包藏私心？”
宋知有看着他，态度反倒和缓了些：“你问得好，这书里也有好人。杜少卿散尽家财是真性情，郭孝子万里寻父是至孝，萧云仙为官一方是实干，他们也是读书人！吴敬梓先生不是只写丑，是只写真！你看得到丑，也该看得到好，你若只盯着丑处看，那丑的到底是书，还是心里那点怕被人瞧见的东西？”
那灰衫书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什么。
白面书生见气势被压下去，恼羞成怒，猛地将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摔，喊：“休要听她胡言！她一个商妇，懂什么圣贤书！此等书坊，今日不焚，明日必乱我士林！”
他身后那群书生又跟着鼓噪起来，有人开始往台阶上冲。
在知行书肆被这群文人围堵起来之时，皇城内的早朝也是在这一种异乎寻常的安静中开始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果然，太监刚宣完“有本早奏”，户部侍郎便站了出来。
他手持笏板，声音沉痛：“陛下，臣有本奏，知行书肆刊印《儒林外史》一书，假托前朝，实则讥讽本朝科举，诋毁士林，亵渎礼教，自该书行世以来，京城内外学子聚众，士林沸腾，民风浮动，臣请陛下即刻下旨，严禁此书，追回已售之本，并将书肆主事宋知有交有司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