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之都核心区,地下十八层
空气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肺去推一堵墙,血雾不再是在空中飘浮,而是密密地贴着皮肤,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索。脚下的地面不再是之前那种粗粝的岩石,而是一种说不清质地的硬物,踩上去没有声音,却能感到一种微弱的吸附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鞋底与地面之间拉出了细丝。
胡列娜停下了脚步。她的呼吸声在耳边被放大了数倍,每一次吸气都能听见气流从喉咙挤过的摩擦音。
“昊天,”她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很干,很短,“这里很不寻常。整个空间内……没有任何魂力波动。精神力也是。”
唐昊天没有出声。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扫过前方那片看不透的暗红色,瞳孔微微收缩。不是警惕——是确认。确认自己体内的那几样东西还在不在。死神领域。生命领域。昊天领域。他把注意力一个一个沉下去,像去摸口袋里的钥匙,一个一个摸到,还在。但只是还在,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按住了,暂时叫不醒。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我们小心点吧。”胡列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往前迈了半步,身影在浓稠的血雾中晃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不是唐昊天的手。那只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血雾被掌风撕开一道短暂的裂口,快到那裂口在合拢之前,掌心已经贴上了胡列娜的后颈。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转一下眼珠,身体便软了下去,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挣扎,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倒在唐昊天脚下。
唐昊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到了极致。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手指已经并拢——不是去接她,是本能地做出了战斗姿态。但下一秒他就发现了更糟的事。不是那只手。是他体内的那些东西,那些他习惯性去摸的“钥匙”,全都消失了。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锁,是彻彻底底地感知不到了。像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说话。没有质问。他只是把目光从脚下的胡列娜身上移开,缓缓抬起头。
血雾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分开,像有人从中间撕开了一张湿透的纸。那个人站在三步之外。编号001。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特征值得记住,不是因为普通,是因为你看完之后,脑子里留不住。你只能记住001这个数字,它被烙印在那个人的胸口,也在衣襟上,也在袖口上,也在肩胛骨的位置——全是001,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只眼睛。
“你好,唐昊天。”
那个声音不冷,不热,像这地下的空气一样粘稠。
“这是杀戮之都的最后一关。其实大部分进入杀戮之都的人,不需要进入这关。只不过——我的主人,在考验你罢了。”
唐昊天愣住了。
主人。考验。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个他之前从未认真想过的念头。进入杀戮之都前,爷爷唐晨很清楚地告诉过他——千代始祖是唯一一个通关整个杀戮之都的人。千代始祖。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那个人。那么这个001嘴里说的“主人”——
他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他只是把目光从001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这个浓稠的、封闭的、无声的空间。
“听好了,唐昊天。”001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变响,是变沉了,每一个字都像在血雾里泡过,湿漉漉地砸过来,“我乃杀戮之都的主人,杀戮之皇。你当然可以选择出去,但是——无法获得任何东西。而她,”那双没有特征的眼睛往地上的胡列娜扫了一下,“也将成为这里的枯木。但如果你要挑战地下十八层——我,就是你的唯一挑战。”
威压。
在“杀戮之皇”四个字落地的瞬间,一股威压从这个平平无奇的身影上弥漫开来。不是排山倒海,也不是铺天盖地——它根本没有形状,没有方向。它只是让空气忽然有了重量。唐昊天的身体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飞了出去,后背撞上身后看不见的壁障,骨骼发出沉闷的响声,内脏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半神。
他的膝盖撑着地面,手指按在地上的那股粘稠感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不是起不来,是他需要在这个姿势里想清楚一件事——他的爷爷唐晨,威压大概就是这个级别。他不会判断错。但那个001说的不是“我”,他说的是“我的主人”。一个拥有半神级威压的人,管另一个人叫主人。
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了。没有出路。不能回头。
唐昊天站了起来。他没有去拍身上的粘稠物,也没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胡列娜。他的手指在身侧缓缓张开,体内仅剩的那一点魂力被他调动起来——不多,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一洼水。龙神领域。这是他目前唯一还能触碰的东西。龙神武魂在他身后浮现,轮廓模糊,光芒黯淡,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
他出拳。
君临天下。
这一拳打出的时候,血雾被短暂地震散了一圈,露出几寸裸露的空间,又迅速合拢。拳锋落在杀戮之皇身上的那一刻,唐昊天就知道结果了。不是被挡住了,也不是被卸掉了,是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去“挡”——那一拳的力量像一滴水落入沙漠,还没碰到沙子就被蒸干了。
杀戮之皇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连衣角都没有掀起一丝。
“哈哈——小子。”
那个声音里带着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个看了一辈子的人在看一个重复犯错的学徒。
“依赖外物,终究是不可靠的。你多次经历的情况,还不懂吗?你终究是太依赖你的领域底牌了。考虑过没有——你的魂力,真的够用吗?”
唐昊天没有回答。他的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停在半空。
“四大领域看似强大,但你无法真正理解这些。而你自己,也有着疑惑。你放弃吧。别说你被限制——就算你把你所有的能力都用出来,你又怎么能对抗我呢?”
唐昊天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他想反抗。面对强敌,面对死局,他从来没有在过认输。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个家伙说的是实话。不是威胁,不是恐吓,是实话。他现在连一名九十级的对手都不太可能击溃,更别说眼前这个半神。他的领域被拿掉了。他的底牌被拿掉了。被拿掉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无可奈何。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那种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不到墙顶的彻底的无力。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确实,一直在靠着那些东西。
杀戮之皇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唐昊天的目光正好落在那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消失了。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像一滴水被更大的水滴吞掉,原地什么都没剩下。
血雾没有动。但唐昊天感觉到了——有人站在他面前。不是杀戮之皇。那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能看见一个背着身子的轮廓。那个轮廓站在血雾里,雾却不敢靠近,在三尺之外就绕开了。
“小子。我给你安排的对手,可否满意?”
唐昊天的后背绷直了。他盯着那个背影,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是谁?”
“呵。”那个背影没有转身,“说起来——我还是你的千代始祖呢。”
唐昊天的呼吸停了一拍。始祖。千代始祖。那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唯一一个通关了整个杀戮之都的人。不是什么“主人”——是始祖。
“不过,把你困在杀戮之都也不合适。”那个声音继续说着,语调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四年了,你的成长真的很快。但是还不够。你打不赢杀戮之皇——这一点你承认了。很好。”
背影微微侧了一下,像要转过脸来,但终究没有。
“我也从来不想限制你的成长。既然龙神那个老东西没限制你继承其他神位——你的老祖宗我,也就把杀戮之都的一切,全部转化成能量给你了。”
唐昊天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知道你或许会感到惊讶。但我知道你的父母,你的爷爷,都欠你太多了。我在神界都看到了。老祖替他们偿还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
“但你切记——修罗魔剑,魔是心魔,剑是斩魔剑。切记,去找到你自己的路。”
“那个小狐狸还给你。”
“你也要清楚一件事情——找到你自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老祖只说这么多了。修罗领域,和我赐给你的神赐武魂修罗魔剑,都收好了。”
“杀戮之皇的战斗,话语没那么重要。而你的选择——至关重要。”
血雾散了。
不是慢慢消散的,是忽然之间,整个世界被抽走了。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唐昊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天是灰的,地是硬的,空气干干净净,什么粘稠感都没有,刚才的一切像被人从时间线上剪掉了。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吹得他衣角轻轻翻动。
他低头。胡列娜蜷缩在他脚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闭着眼睛在等什么。
她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疑,目光扫过四周,扫过唐昊天的脸,最后停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昊天……到底怎么了?我们不是在地狱十八层吗?”
唐昊天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一瞬间,就结束了。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胡列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动,又被她按了下去。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大概是真的不懂。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上那股忽然变了的气息意味着什么。
她垂下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多出来的东西。杀戮领域。那股力量在她的经脉里安静地躺着,不喧哗,却沉甸甸的。
现在回到武魂殿,比比东必然高兴。
但她在想——要不要别回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唐昊天。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告别的不舍,没有挽留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过来就晃一下,风停了就不动。
“昊天……要不要就此别过呢?”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根弦绷紧了。
“好。”
唐昊天点了点头。
干脆得像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多说一个字。
胡列娜站在那里,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没有去撩。她不懂这个人。她叫他傻子,叫他混蛋,叫他不懂感情的石头——可是这些话她都只能在心里说。明明在杀戮之都里,他已经叫自己娜娜姐了。明明那些头疼,那些莫名其妙的病痛,在遇到他之后都不见了。明明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他还是这样。说走就走。说别过就别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昊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你就不能让我别那么尴尬吗?”
唐昊天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脸上的困惑是真实的,不是装的。
“那么娜娜姐——你想让我怎么做?”
胡列娜看着他。看了很久。算了。她知道他笨拙,甚至有点愚蠢。她知道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在杀戮之都的时候是,现在站在这里,还是。她接受了他们之间那层关系,接受了那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变化,可是——他还是这样,虽然她很明白,他什么都不懂,但她无奈,无奈的只能叹气,但他什么都不懂,明明他们曾经还探讨了自己的过去……
算了,先回武魂殿吧。比比东那里总要先去交代。
她伸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魂导器,塞进唐昊天手里。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她顿了顿,又迅速收了回来。
“好了,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的信箱地址。到时候,我会写信给你的。”
她又拿出另一个魂导器,小小的,方方的,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纹路。
“给你这个——这是一个定位魂导器。只要我发出了信件,定位魂导器会给你提示的。到时候,我会在哪里出现,你应该就知道了。”
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放,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好了,我先走了,昊天弟弟。改日再见。”
她转过身,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出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唐昊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两个小东西,正朝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很平,没有挽留,没有不舍,只是一个确认——确认她说完了,确认他要走了。然后他转身,朝着昊天宗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没有回头。
胡列娜站在原地,又看了好几眼。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一直走到天际线的那一端,也没有回过一次头。
这家伙。
她咬了咬嘴唇,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真是果断。没有感情的混蛋。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没有办法去讨伐这个混蛋。因为这混蛋是真的傻,真的——没什么情感。
她转过身,背对着昊天宗的方向,也迈开了步子。
走出十来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没有去理。她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定位魂导器的另一半——那个会告诉他信到了的小东西。还温着。是刚才放在他身上时,他掌心留下的温度吗?她不确定。
她把那个小东西又往袖子里塞了塞,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