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正酣时，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泥土正在松动。
藤条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先是极细的几根，像干枯的草茎从土缝中挤出来，贴着地面攀上了几个人的脚踝。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以为只是树根，用脚踢了一下没踢掉，便不再理会了。
更多的人在盯着前方的对手和远处的光柱，没有人有空去管脚底下那些不起眼的褐色细条。
直到第一个被藤条贯穿的人倒下。
那是一个野牛帮的弟子，正抡着短棍朝对面的霸虎帮弟子砸去，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
周围的人以为他只是被绊了一下，但等他摔倒之后没有爬起来，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干瘪下去时，离他最近的两个人才低头看了一眼——
十几根藤条从他的后背、腰侧、大腿根部同时刺穿出来，那些藤条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是在吸吮什么液体。
他的身体在几息之内就从饱满的、有血有肉的人形，变成了一具皱巴巴的、裹在衣袍里的薄片。
他的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眼眶周围的组织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像两团风干的果核嵌在干裂的皮肤里。
叫声在四周同时响起来。
有人低头看到自己的脚踝上缠着藤条，一刀砍下去，刀锋却滑开了，像砍在涂了油的铁条上。
有人已经被藤条缠住腰部，挣扎着想从同伴手中借一把法器，还没来得及碰到法器，藤条已经收紧了一圈。
有人从同伴的惨叫声中惊醒，四散奔逃，却一头撞进了另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藤网之中，脚下绊了一跤，再也没有站起来。
各宗门帮派的弟子们在这时才开始真正地感到恐惧。
御兽宗的焰虎被七八根藤条同时缠住，咆哮着挣扎了两下，藤条纹丝不动，焰虎的身形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塌陷、干瘪，最后只剩下一张紧贴在骨骼上的皮毛和一片散落的焦黑色毛发，倒在地上后，连焦痕也随风散去了一部分。
逍遥宗一个筑基期弟子催动灵力形成护体光罩，藤条从光罩表面滑过，但随即从光罩的缺口处钻了进去，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饱满变得干瘪，指尖的皮肤先是变皱，然后开始龟裂，像一片在阳光下曝晒太久的树皮。
有人想要联手反击。
飘渺宗的领队弟子挥剑削断了几根缠上来的藤条，剑光锋利，削过之后藤条断口处涌出一股浑浊的汁液，但断口随即又探出新的芽尖，像斩不尽杀不绝的触手。
斧头帮的帮主抡起开山斧劈在藤条团上，劈出一道深痕，但藤条团稍稍一缩就恢复了原状，斧刃的缺口反而多了一处。
丐帮的几个弟子聚在一起，合力施展了一套阵法，金色光罩将众人罩在其中，藤条在外围拍打着光罩，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光罩撑了约莫十息，就被藤条的尖端从薄弱处扎穿了一个孔，光罩很快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缩成一团，缩回地面的藤条带走了罩中所有的东西。
秘境中心的空地上很快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互相砍杀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身体在倒下的途中就开始干瘪，像被高温烤焦的树枝一样扭曲、收缩、变脆。
法器从手中滑落，在落地之前就被地上翻涌的藤条卷住拖进了泥土深处，连声音都被吞没了。
储物袋里的东西散落出来，灵石、丹药、玉简、法器，还没来得及被捡走，藤条已经把那些东西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吸干、收拢、拖进了地底。
惨叫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高亢变得断续，最终完全消失了。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干尸——
有的保持着扑倒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形销骨立地裹在衣袍里，像被抽空了所有生机。
一阵风吹过落叶层时，那些干尸的表层开始碎裂。
第一具干尸的手臂化作了粉末，在风中散开；
第二具的胸腔塌陷下去，裂成一片齑粉；
第三具从头顶开始分解，像一块被风侵蚀了千万年的岩石，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只剩下一堆灰褐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扬到半空中，与树影和光点混在一起。
穿着青袍的白家弟子，扎着锦缎腰带的钱家子弟，拎着九环刀的疤脸大汉，手持短戟的李家少主，蹬着战车的鲛人大陆太子，一个接一个地化作轻烟般的细粉，消失在空气里。
地面上只留下他们最后遗落的位置，衣袍被卷走时残留的衣料碎片也被藤条卷去，只剩下几十只储物袋静静躺在尘土之间。
藤条在这些粉末中翻动着，把遗落的储物袋卷拢到一起，聚集在废墟边缘，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清扫桌面上的碎屑，把剩余的东西都拢向一处。
吴心和鼠女靠着断墙的阴影，看到了这一切。
从干尸碎裂到粉末消散，到地面上那些遗落的储物袋堆成一座小山，两人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
他们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呼吸都压到了最浅最浅的程度。
那些藤条曾经就在他们身侧穿过，此刻它们从四面八方收拢回去，朝同一个方向凝聚。
藤条在废墟中央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先是藤条缠绕成的粗粝轮廓，然后表面那些藤条纹理开始变化，颜色从深褐色变为灰褐色，表面变得平滑了一些，浮现出了衣袍的褶痕、四肢的轮廓和五官的投影——
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人形的头部位置，树皮般的纹路堆叠成皱纹的纹理。
那双眼睛的位置是两团凹陷的阴影，阴影中隐约透着暗绿色的光。
找到了。
他的声音从整个藤条人形中同时传出，不是从嘴巴的位置，而是从藤条与藤条之间的缝隙中挤出来的，像是风穿过枯枝时发出的低沉呼啸。
他的目光落在鼠女身上，没有移开。
从榕树大妖的口中，他们得知了真相。
这秘境本是一座封禁大阵，鲛珠是阵眼，他则是被镇压在阵中的大妖。
他无法触碰鲛珠，只有能与鲛珠产生共鸣的人才能穿过阵法的防护屏障，将其取下。
他利用自己残存的力量撕裂秘境的空间屏障，制造机缘，引修士入内寻找共鸣者。
他试了很多次，每次都会消耗巨大的能量，这次终于让他找到了鼠女小子。
他吸食那些修士是因为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他必须恢复足够的力量才能支撑共鸣者进入核心区域。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多年前就安排好的事情。
吴心的手握紧了匕首，但他的手还没有来得及抬起，脚下的地面就涌出了几根藤条，蛇一样缠上了他的脚踝和小腿，像铁箍一样收紧。
藤条上传来一股沉重的压力，从他脚踝一直延伸到大腿和腰腹，连手臂和肩膀都被收紧的藤条箍住了，像一层铁壳，让他连抬手的余力都没有。
鼠女同样被藤条包裹，只剩下头和脖子还能转动。
那些藤条并不收紧到令人窒息的程度，但足够让他们无法反抗。
藤条托着两个人，沿着废墟外的地面向前滑动，朝着灵光最盛的方向而去。
鼠女看到远处地面上散落的储物袋还堆在废墟边的尘土里，成堆地叠在一起，像一座被遗弃的财宝堆，但没有一双手能从里面拿出任何东西来。
她被藤条带着往前走，越过那道干涸的溪沟，穿过一片被踩得凌乱的苔藓地面，前方出现了一座由白色石柱围成的圆形区域。
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灵光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芒，每流转一圈就在空气中荡开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冲破某个看不见的封印。
空气中的灵光在这里变得极其浓郁，像是被人硬生生压进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形成了无数细密的旋涡，在石柱之间高速旋转。
头顶那条鲛人虚影正在不断地结印，它的鱼尾在虚空中摆动，双手快速掐动着某种古老的印法，每结一个印，下方石柱之间的灵力旋涡就稳定一分。
虚影的下方，一根立柱从地面升起，柱顶托着一颗篮球般大小的光珠，光珠散发着温润的白光，像一轮凝固在水中的圆月，照亮了整个圆形区域。
那些光落在人身上时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像有人在用温水擦拭伤口，连灵力的恢复速度都在缓慢地提升着。
鼠女和吴心被藤条推到了石柱外围边缘。
榕树大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渗透进他们的意识之中，像一道粘稠的液流：
进去，取下那颗珠子，阵法的压制就会消退，我就能脱身。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急促，
握住它，用力拉，它就会从柱顶脱落。
吴心感觉到意识深处涌来一阵强烈的冲动，那种冲动催促着他往前走，跨过石柱间的间隙，踏进那片灵力旋涡密集的区域。
他的腿在藤条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但在那一步落地的瞬间，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藤条松了，也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意识到，一旦那颗珠子被取下来，榕树大妖就会彻底自由，而他不再需要这两个帮他拿东西的人。
取珠的那一刻，就是他们二人的死期。
吴心的目光越过鼠女的肩头，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那种平静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也没有视死如归的悲壮，只有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鼠女看到了那个眼神。
她和他并肩走了这么久，已经能够从那个沉默的、极少表露情绪的眼神中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要去挡住榕树大妖，让她去取鲛珠。
鼠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吃过苦，挨过饿，被打过，被追杀过，在沙漠里走过几天几夜，在铁匠铺的铁砧前连续打了几天几夜的铁，看着大壮在眼前化作血雾，看着小青在怀里化作匕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眼泪的，那些眼泪在流落街头做乞丐的时候就已经流干了。
但此刻，眼眶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开了，温热的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衣襟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沾满煤灰和血污的脸，看着他被藤条缠住的身体，看着他握着两把匕首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用力抿住了嘴，把喉咙里那团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地点头，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点头的动作做到最坚定、最清晰。
她转过身的动作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失去什么。
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融入那片灵光之中，像是被光线吞没了一样，很快连轮廓都看不清楚了。
而吴心在她转身的同时，已经动了。
他的双手被藤条缠着，但他握在掌心的两把匕首同时亮起——
银色和青金色的光芒从指缝中渗出来，顺着藤条的缝隙向上蔓延，灼烧着那些缠绕的枝条。
藤条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松动了一丝。
吴心抓住那一丝松动的间隙，双臂猛地向外一撑，藤条发出绷紧的嗡鸣，几根较细的藤条在拉扯中崩断了，断口处涌出浑浊的汁液。
他抽出了右手，然后是左手，两把匕首脱开束缚的瞬间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交叉着斩向环绕在他身上的其余藤条。
刃光闪过处，藤条断裂，落在地上像蛇一样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他没有回头看向那道光柱。
他朝着藤条来时的方向冲了过去，脚下的碎石和泥土在疾跑中被踢得飞溅，越过废墟边缘几段倒塌的石墙，一头扎进了身后那条被藤条覆盖的通道里。
藤条从两侧的石壁和地面上同时涌来，有的从头顶垂下来，有的从脚下冒出来，像无数只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手，试图把他拦住。
银色匕首在前面开路，贴着地面和两侧的墙壁快速穿梭，削断那些挡路的藤条，断口处喷溅出汁液，在地面上溅出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青金色匕首紧随其后，在银色匕首削过的断口处补上一刀，把那些刚刚探出新芽的藤条彻底切断。
两条刃光在藤条的重重包围中像剪刀的两片刀刃，硬生生在藤蔓组成的障壁中剪开一条窄路。
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榕树大妖低沉的声音，像是风从树洞深处涌出的回响：
你拦不住我。她走进去了，她就得替我取珠。
吴心没有回应。
他不会说话，他沉默着继续往前冲。
两把匕首在他身边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刃光在黑暗中画出无数道交错的线条，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黑布上同时缝着无数针脚，每一针下去，都有一片藤条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像枯枝一样碎裂开来。
更多的藤条从地下涌出，从墙壁上涌出，从头顶的石缝中涌出，像是整片地面都在翻涌、在沸腾、在回应着大妖的愤怒。
那些藤条不再只是拦截和缠绕了，它们开始以各种角度朝吴心扎来，像一支支被射出的木矛，带着破空的尖啸。
吴心没有减速。
他的匕首已经快到只能看到两道光轨，银色的在前方开路，青金色的在后侧封堵，两道刃光互为犄角，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防御圈。
他的脚下没有停顿，踏过碎裂的藤条和溅出的汁液，沿着那道藤条最密集的方向一路突进。
他的肩头被一根藤条刺穿了一个小洞，没有伤到骨头，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小腿被一根从地底斜刺出来的藤条划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停下来；
他的匕首被数十根藤条同时缠住了一瞬，他用力抽回，握着匕首的虎口被震出一道新的血痕，他也没有停下来。
光柱在远处的白色石柱之间无声地流转，鲛人的虚影还在半空中结印。
鼠女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那片光芒之中，看不到她的身形，也听不到她的脚步声。
而吴心还在朝着那道最深的黑暗中冲杀，两把匕首的光芒像两颗不肯熄灭的星辰，在一片不断翻涌的深褐色潮水中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