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宗魂灯殿的大门被杂役弟子一把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殿内常年不见天日,只有数百盏魂灯散发出的幽暗光芒映照着四壁。
那些魂灯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檀木架子上,每一盏都对应着一位在外执行任务的弟子或长老,灯焰的颜色深浅不一,代表着各自的生命力强弱。
杂役弟子每天都要进来添油、擦拭、记录魂灯状态,这份差事他干了十一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殿内每条过道。
可这一天不一样。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那股味道像什么东西被烧透了之后留下的余烬,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他捂着口鼻往殿内走了几步,借着昏暗的灯光抬眼看去,然后他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门槛上。
檀木架子上,二三十盏魂灯同时灭了。
那些本该燃烧的灯焰全都熄了,只剩下灯盏底部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灯盏的琉璃罩上布满裂纹,有的甚至已经碎裂开来,碎片散落在架子上。
那是魂灯主人身死魂灭时,灯焰反噬留下的痕迹,灯碎得越厉害,死得就越惨。
杂役弟子连滚带爬地冲出魂灯殿,一边跑一边嘶声喊叫:
死……死了!都死了!去秘境的师兄师姐和长老们……全死了!
消息传到青天宗宗主刘青天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后山的灵田里亲自照看一株即将成熟的九叶灵芝。
听到传讯弟子的禀报,他手里的玉铲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脚边一块灵田的边界石。
你说什么?
传讯弟子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都在发抖:
宗主,魂灯殿里前往秘境历练的七名弟子和带队长老白过雪的魂灯……全部破碎了。确认死亡。
刘青天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转身,宽大的宗主袍袖在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将那株九叶灵芝吹得微微晃动。
他脚下用力一跺,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青光掠向主殿方向,速度之快,传讯弟子甚至没来得及抬头。
主殿之中,其他几位宗门长老已经聚齐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刘青天大步跨入殿内,径直走向正中央的推演台。
那是一面由万年寒玉雕成的圆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平日里轻易不动用,但此刻他已经顾不得那些规矩了。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滴在推演台中心。
寒玉圆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光流在符文沟槽中穿行、交织、汇聚,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少女的身影,握着一柄青色的蛇形长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像活物一样搏动着,在她脚下倒伏着无数干瘪的尸体。
画面只持续了短短三息便消散了,但那个少女的面容已经清晰地印在了刘青天的脑海里。
那个……凡人铁匠铺里的……煅器才女?鼠女小子???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一个从秘境里爬出来的小杂碎……她到底得了什么机缘?
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很快,各宗门帮派的讯息就像雪片一样飞入青天宗——
合欢宗的带队长老侯立谢死了,御兽宗的许虎死了,连那些没有宗门的散修护道人也都死了。
所有前往秘境的修士全部死亡,凶手指向同一个名字。
鼠女小子。
通缉令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方圆千里的修仙界。
画像、名姓、特征、悬赏金额——
一切都被清清楚楚地列在传讯玉简里,像一场瘟疫般飞速扩散。
无数修士开始自发地搜索那一片山脉,各宗门帮派更是倾巢而出,发誓要将这个胆敢屠杀数十名护道长老的疯丫头碎尸万段。
而此时,鼠女已经遁入了深山。
她像一只受伤的野猫一样穿过密林,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和潮湿的泥土,循着山势一路向上攀爬。
最终在一处陡峭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狭小得仅容一个瘦弱的人匍匐着钻进去。
洞口被密密的灌木丛遮掩着,她扒开那些带着倒刺的枝条,硬生生挤了进去,后背被划出好几道血痕。
洞内比她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大约能容两三个人坐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头顶的岩壁上挂着几根细长的钟乳石,末端滴答滴答地往下渗水。
鼠女顾不上收拾这些,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将青蛇剑横放在膝头,然后闭上双眼,沉入了丹田之中。
丹田里那颗剑纹金丹正在缓慢旋转,剑格处的鲛珠幽蓝闪烁,像一只温和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那些从秘境内外吸食而来的血肉之力被青蛇剑炼化之后,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暖流涌入金丹之中,让金丹表面流转的光泽越来越浓郁、越来越醇厚。
金丹中期的修为在这些能量的灌注下稳步攀升,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正在朝着一个临界点逼近。
她感觉到瓶颈的存在了。
那颗金丹的核心深处有一种饱满欲溢的感觉,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实,只差最后一丝外力就能撑破那层无形的壁垒,迈入金丹后期。
她屏息凝神,全力催动体内的三色灵力朝着金丹灌注,每一丝灵力都被压缩到极致,化作滋养金丹的养料。
快了。
只差一点。
一点点就好——
但她没能等到那最后一点时间。
洞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鼠女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握紧了膝上的青蛇剑。
她的神识向外探去,然后脸色微微变了——
头顶的天空中,云层像被巨手搅动一样翻涌着,浓密的阴云遮蔽了所有的天光,让整片山脉陷入一种压抑的灰暗之中。
在那阴云之下,一艘又一艘巨大的飞舟破开云层,显露出它们狰狞的轮廓。
最大的那一艘主战舰悬浮在最中央,通体由深蓝色的陨铁铸成,船身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船首有一尊巨大的炮口,炮口处隐隐有灵光流转。
主战舰两侧各有三四艘中型飞舟,更低处还有数十艘小型巡弋飞舟,像一群猎食的鹰隼在山脉上空盘旋。
无数修士从飞舟上跃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像撒出去的一张网,从山脚开始向山顶逐寸推进。
那些修士手中的法器闪烁着各色光芒,将原本幽暗的林间照得亮如白昼。
鼠女通过神识感知着这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就差那么一点。
她的金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迈入后期,可此刻她已经被围了。
那艘主战舰上散发出的威压至少是金丹巅峰级别,甚至可能触及了元婴的边缘,绝不是她这个金丹中期能正面抗衡的。
她必须在这些人发现她之前完成突破,否则——
下面的人听着!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高空传来,裹挟着雄浑的灵力,震得整片山脉的树叶都在簌簌作响。
那是刘青天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
吾乃青天宗宗主刘青天!你杀害我宗弟子长老,罪不可恕!现给你三息时间自行出来领死,本座可网开一面留你全尸!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主战舰旁边的合欢宗飞舟上,宗主弥云曦已经不耐烦了。
弥云曦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艳丽女子,眉眼间带着合欢宗特有的媚态,但此刻她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狠厉。
侯立谢是她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就这么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丫头杀了,她心里那股火早就烧到了头顶。
听见刘青天还在那里跟一个杀人凶手讲条件,她冷哼一声,抬手朝身后挥了挥。
废什么话。灵炮准备。
合欢宗飞舟的甲板上,四名弟子应声而动。
他们从船舱中抬出两尊通体黝黑的灵炮,一尊是固定在船舷上的舰载灵炮,炮管比成人的大腿还粗,表面刻满了火焰符文;
另一尊则是弟子们用手托着的手持灵炮,虽然尺寸小了不少,但炮口处流转的灵光同样刺眼。
几名弟子飞快地忙碌起来。
一人打开灵炮后端的装填口,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把灵币塞入其中——
那是手持灵炮的燃料,每一枚灵币都蕴含着精纯的灵力,此刻像糖果一样被一把一把地塞进炮膛,足足塞了上百枚才停手。
另两人合力抱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小心翼翼地填入舰载灵炮的后膛之中,灵石入膛的瞬间,炮身上的火焰符文猛地亮了一瞬,像被点燃的引信。
掐诀!
四名弟子同时双手结印,灵力从他们掌心涌出,注入灵炮之中。
舰载灵炮通体开始震颤,炮口处凝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在缓缓成型。
那光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散发出的光芒将周围飞舟的轮廓都照得清晰可见。
与之相比,手持灵炮的蓄力稍慢一些,但炮口处同样凝聚起了刺眼的光团。
灵炮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震荡波从炮口向四周扩散,形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飞舟甲板上的杂物被吹得七零八落,连甲板边缘的护栏都被震得微微变形。
飞舟下方的山林首当其冲,那些距离较近的手臂粗的小树被震荡波连根拔起,裹挟着泥土和断枝在空中翻滚、碎裂,像一地的碎木屑被狂风卷上了天。
鼠女在洞中感知到这一切的时候,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不及想了。
体内的金丹还在疯狂旋转,灵力的灌注已经到了极限,那层瓶颈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可她没有时间去捅破它了。
她只来得及将青蛇剑横在胸前,调动全身所有灵力在体表凝聚出一层防御护罩,然后——
弥云曦的指令落下。
两尊灵炮同时开火。
手持灵炮射出的光柱先行一步,像一道白色的长枪贯穿了空气,精准地命中了山洞所在的岩壁。
紧随其后的是舰载灵炮的全力一击——
那颗人头大小的白色光球拖曳着长长的光尾,从高空垂直坠落,像一颗天外的陨星砸向了大地。
嗡——
灵炮弹接触山体的那一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整个天地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共鸣。
那颗白色光球在命中的瞬间膨胀开来,化作一个巨大的白色光团,将整座山脉的山头连同周围数里的林木、岩石、土壤全部吞没其中。
光团内部的光芒亮到了极致,刺眼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像一轮白昼的太阳坠落人间。
然后,轰隆——
第二次爆炸。
那声巨响迟来了数息,却比第一次的嗡鸣暴烈百倍。
白色的能量光团在膨胀到极限之后猛地向内坍缩了一瞬,紧接着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向外炸开。
冲击波像一面无形的巨墙横推而过,将更远处的树木成片成片地压倒在地,山石被震得飞溅上天,又在半空中被能量的余波碾碎成齑粉。
方圆十里之内,一切有形的、立着的、活着的——
全部被卷入那片白色的毁灭洪流之中。
烟尘弥漫了天际。
很久很久,久到飞舟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刘青天按在船舷上的手指微微发白,久到弥云曦眼中的狠厉渐渐被一丝不确定取代——
那漫天的烟尘才终于开始缓缓沉降。
当尘埃落定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整座山脉的山头被彻底夷为平地,只剩下一个方圆十里的巨型深坑,像大地被谁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
深坑边缘的岩壁呈现出玻璃化的光泽,那是高温熔炼之后冷却留下的痕迹,坑底深不可测,粗略估计至少有七八百米的深度。
坑中空无一物,没有树木,没有岩石,没有泥土,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被烧成了琉璃质地的黑色地面。
弥云曦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下死透了吧?倒是便宜她了。
合欢宗的几个弟子纷纷露出得意的神色,相互交换着眼神。
主战舰甲板上的刘青天虽然没说什么,但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
其他宗门帮派的长老们也从飞舟上探出头来,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神色各异。
就这么死了?
御兽宗新赶来的一个长老忍不住嘟囔,
连个渣都没剩,咱们连她身上的机缘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可不就是,
旁边有人附和,
早知如此,该活捉的。那丫头从秘境里出来就杀了那么多人,身上肯定带了了不得的东西,现在全炸没了,谁也没捞着。
合欢宗也太急了些……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死了长老,报仇心切嘛……
那也不能不讲规矩啊,我们青天宗的人还没动手呢……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各宗各派谁也不让谁。
刘青天皱着眉头没有加入争论,但脸上也明显带着一丝遗憾。
弥云曦被这么多人指责,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开口反驳——
哦?是吗?
一道声音从深坑中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细语,又像那声音直接响在了识海深处。
所有的争吵声同时停止,飞舟甲板上的、半空悬浮的、山脚驻守的——
数百名修士齐刷刷地扭头,朝着那个巨大的深坑望了过去。
深坑中央,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少女的身影在琉璃质地的黑色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
她浑身上下的衣物已经被灵炮的余波烧得残破不堪,露出下面那件黑色的软胄甲,胄甲表面有几道焦痕,但没有破损。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被烧焦了边缘,打着卷儿。
她的脸上、手臂上、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着细小的灼伤和血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至极。
可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环顾着飞舟上那一张张惊愕的面孔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待死人般的平静。
她握在手中的青蛇剑,剑身上的血色纹路正在疯狂搏动,剑格处的鲛珠更是亮得像一颗幽蓝色的星辰,将她的周身映照出一层蓝蒙蒙的光晕。
她体内的金丹,在最后那一刻,终于突破了那层薄薄的瓶颈。
金丹后期。
鼠女缓缓抬起手中的青蛇剑,剑尖指向空中最大的那艘主战舰,指向甲板最前方那个面沉如水的男人。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说完了?
她的声音清冷,回荡在巨大的深坑上空,
那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