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康熙,胸怀万丈雄心,一心紧握四海权柄。
他立志要将大清推向鼎盛巅峰,比肩唐太宗、明太祖这般千古帝王;打破外族无百年国运的桎梏,向天下印证满清入主中原乃是天命所归。
四十岁之前,他心志笃定,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手段与能耐。
随着太子胤礽日渐长成,朝野内外风气渐变,无数朝臣攀附东宫,借太子之名结党营私、互通利益。
但凡行事败露,便借着储妃东宫的情分苦苦求饶。
康熙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刻入骨髓的集权执念,让他极度忌惮朝臣尽数倒向太子。
胤礽是他亲自教养、倾注半生心血的嫡子,满腔怒火终究不敢全然发泄在子嗣身上,只能转头打压东宫周遭的臣子势力。
他一次次清洗太子近臣,频繁调换东宫属官,竭尽所能斩断朝外依附的势力。
名利诱惑在前,趋炎附势之人从未断绝,前赴后继投靠东宫,劝谏奏折更是源源不断。
直到南巡途中,索额图借探病之机,对太子坦言一语,才彻底点醒了他:
殿下身居储位,诸弟若觊觎国本,便不再是手足,而是劲敌,对待敌手,万万不可心慈手软。
这一刻,康熙才幡然醒悟。
朝堂渐渐脱离掌控,政令推行层层受阻;四海看似太平安稳,朝堂却暗流汹涌、摇摇欲坠;朝野积弊遍地,百官缄口不言、无人敢谏,根源从来不是吏治荒废,而是**皇权不再独掌**。
早年太子年纪尚幼,羽翼单薄,其余皇子尚未长成,无力搅动朝局。
可诸位皇子逐年成年,纷纷踏入朝堂扎根布局,朝臣分门别类各寻靠山,党同伐异愈演愈烈,悄然生出足以制衡帝王的庞大势力。
纵观朝堂数十年格局,从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早年鳌拜专权,有索尼制衡压制;
中期索额图权势膨胀,便扶持明珠两相抗衡;
后来大阿哥与太子嫡长相争,他端坐上位坐山观虎斗,牢牢拿捏全局。
太子坐拥嫡长正统名分,索额图以外戚与辅臣之名,聚拢八旗勋贵、文坛清流、朝堂文官,层层交织,缓缓构筑起一股足以比肩皇权的东宫势力。
为了压制这股力量,康熙亲自下场布局。
他刻意抬举大阿哥胤禔,屡屡令其随军出征,积攒战功、拉拢武将,借嫡长对峙,死死拖住太子扩张的脚步;
又借着后宫纷争与乌雅氏的算计,顺势拔高胤禛,拆分东宫固有人脉,一步步瓦解太子背后的根基。
步步筹谋,层层算计,局势却渐渐偏离初衷。
他初衷只是削弱东宫党羽,从未否定胤礽的储君之才,更从未想过废黜嫡子。
太子性情优柔寡断,曾阻拦国库追款,为贪腐河工、连累胤禛重病的门人求情,种种短板显而易见。
然而在康熙心底,胤礽依旧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嫡子,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若非走到绝境,他断然不会舍弃这个精心培育数十年的继承人。
“兀自出神,是在回味半生算计,还是在追忆过往温情?”
胤礽手持长剑,冷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满是寒凉讥讽,“在皇上眼里,我这个太子,从头到尾,究竟算什么?”
“早年江山稳固,东宫威仪有度,朝野和睦,这般安稳局面,你偏偏不肯知足。”
“刻意纵容我与大阿哥针锋相对,借手足内耗肃清朝堂朋党,我自十三岁入阁理政,兢兢业业,何曾有过半分懈怠?”
康熙被问得心头一窒,神色闪躲,底气单薄地低声回道:“应当……并无差错。”
“那我是贪慕美色、贪恋权财,私欲泛滥,难担大任?”
“也算不上。”康熙默然摇头。世间权贵皆逃不开名利二字,别说太子,就连他身居九五,亦难免俗。
“如此说来,便是我德行有亏?”胤礽步步紧逼,眼底满是悲凉,“我自幼受你亲自教诲,一言一行、立身准则,皆是你亲手雕琢。我的性子,我的格局,从头到尾,都刻着你的影子!”
“可朕,从未坐过储君之位。”康熙声调微扬,眼底翻涌泪光,悔恨与无奈交织,“昔日见你日渐成材,朕满心欢喜,只想着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你,便是护你周全。”
“我却偏偏忘了,储君之路,远比帝王之路更为煎熬难行。”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骤然平缓,好似闲谈琐事,缓缓开口,“你且读一读《战国策·魏策》中公叔痤论商鞅一章。”
哪怕此刻亲子持剑相向,殿内只有文臣老臣、垂髫幼孙与一众内侍,康熙依旧底气沉稳。
数十年帝王威压沉淀于心,哪怕身陷困局,也笃定一切尽在运筹之中。
“公孙鞅入秦,孝公委以重用,秦国日渐强盛,魏国步步衰败。过错不在公叔痤,而在魏惠王昏聩短视。”
胤礽淡然诵出典故,陡然抬眼,目光凌厉刺骨,字字铿锵,“暴虐无度,不孝无义,行事乖张,寡廉鲜耻。这般诛心之语,皇上可还耳熟?”
“可笑至极。”他冷笑一声,满是嘲讽,“早年你盛赞我理政有方、学识出众、品性端佳,如今却处处苛责,贬得一无是处。好一个心口不一的皇阿玛。”
“你推脱不曾为储,便无从知晓东宫苦楚,以此搪塞。可你毕生要求我,要求所有皇子,内理朝政,外掌兵权。你毕生追逐集权,刻在骨血里的权欲,难道没有尽数遗传给我们?”
“是你亲手引燃皇子心底的野心,亲手推我们踏入朝堂纷争,眼睁睁看着朝臣结党、势力割据,看着手足相残、争端不休。”
“我步步退让,四面受制,储位摇摇欲坠,你从头至尾,冷眼旁观,从未出手叫停过半分!”
“你斥我软弱,责我寡断,说到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爱新觉罗·玄烨,时至今日,你依旧这般虚伪。”胤礽眼底恨意翻涌,毫不留情撕破体面,“用冠冕堂皇的道理,掩盖你独揽大权、不肯放权的私心。”
“怪罪我轻信索额图,诟病我漠视民生,拿我比不上懿文太子说事。你也配相提并论明太祖?洪武大帝满心盼着太子接手江山,甘愿放权托孤。而你?恨不得将万里皇权,牢牢攥在手心,带进坟墓!”
“古往今来,为人父母,皆为子女深谋远虑。可你,可为我、可为大哥真正谋划过半分后路?”
“我与胤禔反目成仇,是你制衡明珠与索额图的棋子;
兄弟阋墙,嫡长相争,不过是你稳固皇权、摆布子嗣的手段!”
从前,他打心底憎恶胤禔,视其为一生死敌,连近身都万般抵触。
历经数十年猜忌磋磨,走到兵戈相向的今日他才恍然看清——
偌大紫禁城,茫茫夺嫡棋局里,唯一懂他半生煎熬、与他同病相怜的人,偏偏是斗了半辈子的胤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