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紧绷如弦,僵局一触即发。
胤礽神色坦荡从容,周身不见半分怯色,只淡淡勾起一抹凉薄笑意:“我的好皇阿玛,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藏好层层后手,此事我早看透,又怎会意外?”
窗外厮杀轰鸣,兵刃交击之声穿透风雪,乱局四起,可他半步未退,心志早已笃定,全然无惧周遭变局。
一旁沉默许久的常泰、常德,生怕夜长梦多,仓促抬手拉起弩弦,箭头直指御座之上的康熙,意图拼死一搏。
寒光骤闪,利刃破空而至,瞬间抹过二人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两人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满眼皆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与不解,直至气绝,也未曾想明白,为何拼死追随的太子,会骤然对自己下手。
胤礽从容抬手,拭去溅落在面颊的血珠,低声苦叹:区区外戚鼠辈,胆大包天妄图逼君,终究是愚不可及。
赫舍里氏若任由这二人肆意妄为,迟早满门倾覆。今日由他亲手了结,起码能斩断祸根,保全族人安稳。
赵御史、张廷玉一众朝臣刚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总算避开天家父子骨肉相残的绝境。
一声沉闷炮响穿过漫天风雪,遥遥传入殿中。胤礽冷眸扫过康熙,陡然扬声,语气决绝凛冽:“宫外大局已定,你我父子数十年纠葛,也该在此做个彻底了断。”
殿内人心惶惶,人人暗自唏嘘。
太子已然斩杀作乱首恶,只要放下兵刃,俯首认错,纵使储位不保,终身圈禁,好歹能保一条性命,安稳度日。何苦非要以死相搏,与帝王彻底撕破脸面?
“胤礽,”康熙心头骤惊,猛然洞悉儿子心底最后的决断,瞬间面色大变,厉声怒喝,“你已诛灭乱臣,即刻放下长剑,朕凡事都可依你,尽数应允!”
惊怒之下,他已然顾不得帝王体面,咬牙狠声威胁,“你若执意胡闹,休怪朕无情,赫舍里全族、瓜尔佳氏一脉,上下亲眷,朕必会尽数株连,绝不姑息!”
他急于上前阻拦,可每逼近一步,胤礽眼底寒意便添一分。
下一瞬,冰冷剑锋已然横抵颈侧,寒芒刺骨。
“是非对错,孰善孰恶,谁步步相逼,早已无关紧要。”胤礽眼底一片空茫,“该说的委屈,该诉的不甘,我都说尽了。阿玛,我生来为储,困于深宫半生,从不愿做笼中困鸟。折断羽翼的海东青,困于樊笼,不得翱翔,生不如死。”
“放下剑!立刻放下!”康熙又怕又慌,浑身战栗。
数十年帝王心术坚不可摧,可在此刻,却被骨肉亲情生生撕裂,如同当年的胤礽一般,任由愧疚、悔恨与忌惮,一寸寸剜割心口。
胤礽置若罔闻,缓缓闭上双眼,半生过往走马灯般浮现眼前。
幼年长养御前,独享嫡子偏爱,年少意气风发,临朝理政,百官臣服,风光无限。
可这份独一无二的荣宠,终究只是昙花一现。
待到年岁渐长,扎根朝堂,制衡打压接踵而至,诸弟虎视眈眈,臣子各怀鬼胎,层层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倾尽半生依附仰望的父皇,原来才是操纵一切、步步困住他的幕后之人。
年少时独一无二的偏爱与荣光,终究在皇权猜忌之中,被一点点消磨、剥夺、碾碎。
这一生,起落浮沉,爱恨纠缠,终究可悲,亦可叹。
就在利刃即将发力的刹那,胤礽骤然睁眼,目光落向屏风之后记录起居的史官,语气满是刺骨讥讽:“皇阿玛,千百年后,青史落笔,史官会如何记载今日这一幕?”
“是斥你凉薄寡恩、不教亲子,还是看破你步步设局、刻意构陷,落笔一句帝王无情?”
“列祖列宗在上,千秋史册为证,你我父子这场无解纠葛,终将化作迷雾,任由世人揣测。”
他转头看向弘晖、弘春,语气骤然柔和,字字恳切:“两个好孩子,往后替二伯好好照拂二伯娘与明德妹妹。愿你们来日顺遂,不必重走我这条步步煎熬的老路。”
一语落罢,康熙怔立当场,心神巨震。
弘晖与弘春年纪尚幼,尚且不懂其中深层苦楚,却隐隐明白,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寻常人家的父亲,从来不是同一人。
这场轰轰烈烈的东宫逼宫,从头到尾,皆是康熙精心布下的棋局。
他一心坐实太子谋逆大罪,以无可辩驳的罪名废黜储君,既能扫清皇权隐患,又能保全自身千古仁君的美名。
犹记当年一废太子之时,大臣王掞便曾当庭直言,句句直指病根:
太子行事疏漏,绝非一人之过。六部朝臣懈怠渎职,上书房辅臣疏于规劝,诸位皇子各怀私心、暗中构陷,魇镇构陷、党争倾轧层出不穷。
朝堂贪腐成风,卖官鬻爵陋习横行,根源始于深宫纵容,内务府积弊、朝野乱象,皆与帝王默许脱不开干系。
太子的偏执与偏激,储君的困顿与绝望,追根溯源,皆是康熙长年制衡算计、刻意打压造就。
这番逆耳忠言,早已戳破帝王伪装。
所以二度废储,康熙必要编织一场天衣无缝的谋逆大戏,给自己找足冠冕堂皇的借口,堵住悠悠众口。
即便端午之时,胤礽已然心灰意冷,主动示弱退让,甘愿舍弃储位权势,只求远离宫墙,平淡终老。
康熙依旧步步紧逼,放任常泰、常德勾结皇孙,纵容托合齐拉拢八旗兵权,借驻跸畅春园为由滞留宫外,断其退路,一点点将胤礽逼入绝境。
胤礽心如明镜,早已看破所有算计。
可为了护住瓜尔佳氏妻族、赫舍里氏母族,护住年幼儿女,也为了宣泄四十年积压的沉郁愤懑,他才顺水推舟,成全了这场逼宫闹剧。
帝王贪心无度,毕生独揽大权,哪怕亲生骨肉,也绝不肯分权相让。
一辈子被操控、被摆布、被猜忌,这样的余生,早已毫无意义。
比起苟延残喘的圈禁幽囚,一死了之,反倒成了唯一的解脱。
颈间利刃锋利冰冷,鲜血缓缓渗出。康熙挣脱内侍阻拦,踉跄狂奔上前,想要伸手阻拦,一道纤细身影却抢先闯入殿中。
沉沉寒夜之下,储妃一身华服锦绣,珠翠满头,神色决绝,骤然伸手死死攥住锋利剑刃,掌心瞬间被利刃割裂,鲜血淋漓。
“殿下,你难道又要违背承诺,弃我而去吗?”
满殿众人尽数僵住,目瞪口呆。
太子决意自戕,储妃骤然赶来阻拦,康熙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眼底劫后余生:“来了就好,快,劝住他,万万不可冲动。”
弘晖、弘春长松一口气,连忙上前为皇玛法顺气,心头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二人隐约懂得,皇玛法终究舍不得伤及二伯,二伯心底,也从未有过弑君害父的念头。
储妃唇角凝着一抹浅淡笑意,掌心伤口剧痛难忍,一口淤血猛地咳出,身形摇摇欲坠,缓缓依偎倒在胤礽身侧。
“石静娴!”
胤礽瞬间丢开长剑,全然不顾颈间伤势,慌忙俯身将人紧紧抱住,攥住她染血的双手,惊慌失措,声色颤抖:“为何要如此傻事?来人!快传太医,速速传太医!”
“不必了。”太子妃虚弱摇头,强撑着残存力气,挣扎跪地,向着康熙伏地叩首,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皇阿玛,殿下所作所为,不过是心生郁结,一时不甘难平。”
“他从未动过弑父忤逆之心,更无心动摇大清国本,今夜所为,不过是临终泄愤,仅此而已。”
康熙瞳孔微缩,满脸错愕,心绪翻涌,良久才缓缓平复神色,低声应道:“朕……明白了。”
“殿下走到今日这般境地,皆是儿媳疏于规劝,德行有亏。”太子妃额头冷汗密布,又是一口黑血呕出,毒素早已蔓延周身,“所有过错,皆由儿媳一人承担,与殿下无关,与族人无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