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林小雨的罐子
凌晨两点:失眠的人
林小雨睡不着。
她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自从意识网络普及以来,她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躺下,放松,让频率融入城市的静默场,然后自然而然地滑入梦乡。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只奶茶色的小毛球。
蜷在笼子边缘。旁边是三颗并排的谷物。眼睛闭着,胸口不再起伏。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但她还是看见圆圆。
圆圆第一次给她留谷物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只是路过,顺便上去看看。梁铭和温若依都不在,家里只有圆圆。她蹲在笼子前,和它说了几句话。
“你一个人在家?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吃饭?”
圆圆蹲在跑轮上,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
她伸出手指,隔着铁栏,轻轻伸进去。
圆圆凑过来,把小脑袋抵在她指尖上。
就那样抵着。
她愣住了。
然后圆圆退后一步,转身蹿回木屑堆里。过了几秒,它又出来,嘴里叼着一颗谷物。
它把那颗谷物放在笼子边缘,正对着她。
然后它蹲在那里,看着她。
像是在说:给你的。
林小雨看着那颗小小的谷物,眼眶忽然有点潮。
她在那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和圆圆有什么关系。它是梁铭和温若依的仓鼠,不是她的。她只是帮忙喂一喂,顺便看看。
但圆圆不这么想。
圆圆觉得,每天来看它的人,都是它的人。
都应该有礼物。
都应该被记得。
林小雨那天没有带走那颗谷物。
她只是隔着铁栏,轻轻碰了碰它。
“留着吧。”她说,“下次我再来,你再给我。”
圆圆的小鼻子翕动了两下,像是听懂了。
后来她每次去,圆圆都会给她留一颗谷物。
有时候是新的,有时候是旧的——那颗她没带走的那颗,一直被圆圆放在笼子角落,每天挪一挪位置,像是在等。
等她来拿。
她从来没拿过。
但她开始攒一个罐子。
一个空的玻璃罐,从超市买的,本来是装果酱的。她把果酱吃完,把罐子洗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每次圆圆给她留谷物,她就在心里数一颗。
一颗,两颗,三颗……
罐子一直空着。
但那些谷物,在她心里,已经装满了。
凌晨三点:为什么
林小雨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不,昨天了——昨天早上,她把那个罐子送给梁铭和温若依。
满满一罐。
不是心里的,是真的、可以看见的、满满一罐。
她攒了多久?
从圆圆第一次给她留谷物那天开始,她每次去宠物店,都会顺手买一包谷物。不是为了喂圆圆——圆圆有梁铭和温若依喂。她是买给自己。
买回来,数出和圆圆给她留的数量一样多的谷物,放进罐子里。
一天一颗。
圆圆给她留一颗,她就放一颗。
有时候一天去两趟,圆圆给她留两颗,她就放两颗。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她就是做了。
也许是因为,她想让自己记住。
记住有只仓鼠,每次看见她,都会从木屑堆里叼出一颗谷物,放在笼子边缘,然后蹲在那里看着她。
记住那个小小的、奶茶色的身影,和那双黑豆似的眼睛。
记住自己被记得的感觉。
罐子越来越满。
她有时候会抱着罐子,摇一摇,听谷物在里面沙沙作响。
那些声音,是圆圆的声音。
是“我记得你”的声音。
凌晨四点半:第一颗谷物
林小雨想起圆圆给她的第一颗谷物。
那天她没带走,圆圆就一直放在笼子角落。每次她去,圆圆都会把那颗谷物往她这边挪一挪。
像是在提醒她:你忘了拿。
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圆圆,你到底想不想让我拿走?”
圆圆蹲在跑轮上,看着她。
然后它转身,蹿回木屑堆里,又出来。嘴里叼着一颗新的谷物。
它把新谷物放在她面前,然后把那颗旧的往旁边推了推。
像是在说:这是新的。旧的你还没拿,我帮你留着。
林小雨看着那两颗并排的谷物——一颗旧的,一颗新的。
她忽然明白了。
圆圆不是在等她拿走。
圆圆是在给她攒着。
每一天一颗,攒着。
等她有一天,想拿的时候,可以一次拿很多。
她那天还是没拿。
但她回家以后,抱着那个空罐子,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那包新买的谷物,数出一颗,放进去。
第一颗。
圆圆给她的第一颗,在她心里。
她放进去的这颗,是她给圆圆的回礼。
清晨五点:那天的决定
林小雨想起决定送罐子的那天。
是圆圆生病的那天。
她接到温若依的消息时,正在开会。她看了一眼通讯器,然后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我有急事,先走了。”
她跑着去的。
不是地铁,是跑。
两条街,她跑得气喘吁吁,到的时候,温若依正蹲在笼子前,圆圆蜷在她掌心。
她蹲下来,看着那只小小的、发抖的毛球。
圆圆睁开眼睛,看见她。
然后它的小鼻子翕动了两下。
它认出她了。
林小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仓鼠,只有两三年寿命。
它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每一天,它都给那两个人留礼物。每一天,它都记得他们。
它也会给她留。
虽然她不是每天来,虽然她只是“顺便看看”。
但它记得。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林小雨抱着那个罐子,看着里面越来越多的谷物。
她数了一遍。
三十七颗。
三十七天。
三十七次“我记得你”。
她决定,把这些谷物,送给他们。
不是还给圆圆——圆圆不需要还。
是送给他们三个人。
给梁铭,给温若依,给圆圆。
让他们知道,有个人,也在攒。
也在记得。
也在用她的方式,说“我记得你们”。
早上六点:天亮
林小雨发现自己居然想了一夜。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起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想起圆圆第一次把脑袋抵在她指尖上的温度。
小小的,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它信任她。
一只寿命只有两三年、脑子只有花生米大的小仓鼠,信任她。
它每天给她留谷物,每天把那颗没带走的旧谷物往她这边挪一挪。
它等她来拿。
等了三十七天。
她没拿。
但她攒了三十七颗。
一模一样的三十七颗。
现在,那三十七颗在梁铭和温若依的床头柜上,和圆圆最后那三颗一起,和那七颗一起,和那枚情感化石一起。
四十颗。
四十天的礼物。
四十次“我记得你”。
林小雨看着窗外,嘴角微微弯起。
她不知道圆圆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某个地方,和周爷爷一起,看他那本相册。也许在跑轮上,继续跑着,永远不会累。
但她知道,那四十颗谷物,会在那个罐子里。
一直在。
每次梁铭和温若依看见那个罐子,就会想起圆圆。
也会想起她。
她也是那个罐子的一部分。
她是那四十颗。
她是那三十七天。
她是那颗永远没被拿走的、一直被圆圆放在角落的第一颗。
早上七点:林小雨的罐子
林小雨转身,走到床头柜前。
那里也有一个罐子。
不是送给他们的那个,是另一个。
一模一样的玻璃罐,也是从超市买的,也是装果酱的那种。
但这个罐子,是空的。
空的。
她昨天把里面所有的谷物都倒出来了,一颗一颗数过,四十颗,然后装进袋子里,带去给他们。
现在,罐子空了。
林小雨抱着那个空罐子,坐在床边。
空的。
她摇了摇。没有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那个空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空的也好。
空的,可以重新装。
从今天开始,她可以攒新的了。
攒和梁铭温若依在一起的每一天。
攒养老院那些老人的故事。
攒小满正在写的那本书。
攒她自己的日子。
圆圆不在了,但日子还在。
每一天,都是新的。
每一天,都可以放一颗新的谷物进去。
林小雨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那包新买的谷物。
她数出一颗,放进空罐子。
第一颗。
新的第一颗。
罐底轻轻响了一声,谷物落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小雨看着那颗孤零零的谷物,笑了。
“圆圆,”她轻声说,“这是今天的第一颗。”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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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小满的笔记本
八个月前:第一次去养老院
小满第一次去养老院,是学校组织的志愿者活动。
她报名的原因很简单:需要凑志愿时长。二十个小时,不然毕不了业。
她选了养老院,因为听说最轻松——陪老人聊聊天,推轮椅晒晒太阳,时间很快就混过去了。
那天她被分配到的任务是:陪一位姓王的奶奶。
“她老伴在另一个房间,”带队的学姐说,“你陪她聊聊天就行。”
小满点点头,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里有一个老太太,八十三岁,头发全白,坐在窗边晒太阳。阳光落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小满,笑了。
“新来的?”
“嗯。”小满走过去,“奶奶好,我叫小满。”
“小满。”王奶奶点点头,“好名字。小满就好,不要太满。”
小满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意思。
“坐。”王奶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小满坐下。
她以为要开始尬聊了——您今天吃饭了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但王奶奶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花园,有几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树下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花白的头发,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那是您老伴?”小满问。
王奶奶点点头。
“他叫周建国。九十三了。”
小满看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他身体怎么样?”
“还行。”王奶奶说,“就是记不住事了。”
小满没说话。
王奶奶继续说:
“他记不住我是谁。记不住自己叫什么。记不住今天星期几。”
她顿了顿。
“但他记得,每天要翻那本相册。”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很旧的相册,边缘都磨毛了。
“我可以看看吗?”
“看吧。”
小满走过去,拿起那本相册,轻轻翻开。
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麦田前。男的穿军装,女的穿碎花裙,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们?”
王奶奶点点头。
“一九六一年。他刚参军回来探亲,我们在村口拍的。”
小满继续翻。
第二页:一张彩色照片,还是那两个人,但老了点,站在一栋楼前。
“这是我们结婚后住的第一套房子。一九七几年吧,记不清了。”
第三页:一张全家福,两个人身边多了两个孩子。
“这是老大,这是老二。现在都五十多了。”
小满一页一页翻下去。
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清晰,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到六个人到八个人。
六十四年。
她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什么都没有。
她愣住了。
“这页……”
“空的。”王奶奶说,“本来想等老了拍一张放上去,一直没拍。”
“为什么没拍?”
王奶奶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总觉得还有明天。”
她顿了顿。
“明天,明天,无数个明天。等到真的老了,才发现没有明天了。”
小满看着那页空白,很久。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页空白,比前面所有照片加起来,都重。
四个月前:决定写书
小满第二次去养老院,是主动去的。
不是凑时长,是想再去看看王奶奶。
那个空白的最后一页,一直在她脑子里。
她想知道,后来拍了吗?
她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王奶奶还是坐在窗边。
但旁边多了一个人。
周爷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捧着那本相册。
他在翻。
很慢。一页一页。
王奶奶在旁边看着。
小满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王奶奶。”
王奶奶回头,看见她,笑了。
“小满?又来了?”
“嗯。”小满在她们旁边坐下,“周爷爷今天精神不错。”
“嗯,还行。”王奶奶说,“翻相册呢。”
小满看着周爷爷翻相册的动作。
很慢,很认真。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页空白。
“这里,”他说,“应该有一张。”
王奶奶握住他的手。
“嗯,应该有一张。”
周爷爷想了想。
“我们。”他说,“应该有一张。”
王奶奶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下次拍。”
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王奶奶。”
“嗯?”
“我想把你们的故事写下来。”
王奶奶看着她。
“写下来?”
“嗯。”小满说,“写成书。这样就不会丢了。”
王奶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你写。”
两个月前:第一次采访
小满正式开始采访,是在两个月前。
她买了一个新本子,封皮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第一页,她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上:
《周建国与王秀英:六十四年》
下面是一行小字:
“从井边打水开始。”
第一次采访,她问了很多问题。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在部队上,探亲回家,路过我们村。我在井边打水,他从旁边走过,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然后呢?”
“然后他就天天来井边打水。我们村那口井,离他家二里地。他每天挑着桶,走二里地过来,打一桶水,再走二里地回去。”
“打了多久?”
“三个月。”
小满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她抬头看了王奶奶一眼。
王奶奶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娘说,这人脑子有毛病吧。我说,不是毛病,是心眼实。”
她笑了笑。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小满在本子上写下:心眼实。
她想起现在的人谈恋爱,微信聊几天就见面,见几面就确定关系,确定关系几个月就分手。
三个月,每天走二里地,就为看一眼。
这是什么概念?
她想象不出来。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的东西。
重到六十四年后,还能记得。
一个月前:周爷爷说话
小满第三次采访的时候,周爷爷也在。
他坐在轮椅上,还是在翻那本相册。王奶奶在旁边织毛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小满坐在旁边,翻开本子。
“王奶奶,上次说到你们结婚……”
“结婚后,我们就搬到城里了。”王奶奶说,“他转业到工厂,我在家带孩子。老大出生那年,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抱着在屋里转圈,一边转一边唱。”
“唱什么?”
“唱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自己瞎编的调子。”王奶奶笑了,“难听得很。但老大喜欢,一听就不哭了。”
小满笑着记下来。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好。”
小满愣住了。
是周爷爷。
他抬起头,看着她们,又说了一遍:
“好。”
王奶奶放下毛衣,握住他的手。
“什么好?”
周爷爷想了想。
“那个。”他说,指了指小满的本子,“写下来。好。”
小满看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看不清楚东西。但里面有光。
“您知道我在写什么?”她轻声问。
周爷爷想了想。
“知道。”他说,“她的事。我的事。”
他顿了顿。
“不能……不能没了。”
小满的眼眶忽然有点潮。
她点点头。
“嗯,不能没了。”
周爷爷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翻相册。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又停下来。
他看着那页空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拍吧。”
小满愣了一下。
“现在?”
周爷爷点点头。
“现在。”
小满看向王奶奶。
王奶奶的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现在拍。”
小满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周爷爷坐在椅子上,王奶奶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肩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笑一下。”小满说。
周爷爷笑了一下。
王奶奶也笑了。
快门声响起。
那张照片,存在了小满的手机里。
周爷爷看着小满,又说:
“给我看看。”
小满把手机递过去。
周爷爷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他把手机还给小满,又低下头,继续翻相册。
翻到那页空白时,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
像是在说:现在,有了。
昨天:最后一面
小满是昨天接到电话的。
“周爷爷不太好。”王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但小满听出了一丝颤抖,“你能来一下吗?”
她放下电话就跑过去了。
到的时候,周爷爷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浅。
王奶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那本相册放在枕边。
小满走过去,站在王奶奶身后。
她们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看着床上那个老人。
五点四十三分。
周爷爷的呼吸停了。
很轻。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王奶奶握着他的手,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小满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那页空白。
现在,有照片了。
但人没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王奶奶一起,看着周爷爷安静的睡容。
今天:第一页
周爷爷走的第二天,小满又去了养老院。
王奶奶坐在窗边,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旁边没有轮椅了。
那本相册在她膝头。
小满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王奶奶。”
王奶奶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肿,但很亮。
“来了?”
“嗯。”
王奶奶把相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照片还在。周爷爷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旁边,弯着腰,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拍得好。”王奶奶说。
小满点点头。
“嗯。”
王奶奶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她把相册合上,递给小满。
“给你。”
小满愣住了。
“什么?”
“相册。”王奶奶说,“给你。”
小满看着她,不懂。
“你不是要写书吗?”王奶奶说,“这个给你,当参考。”
她顿了顿。
“最后一页那张照片,放书里。算是我和他的……最后的礼物。”
小满捧着那本相册,很久说不出话。
相册很旧,边缘都磨毛了,翻过无数次。但很重。
六十四年的重量。
王奶奶看着她,忽然笑了。
“傻孩子,拿着吧。”她说,“我一个老太太,要它也没用了。你不一样。你要写书,要让更多人看见。”
小满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王奶奶拍拍她的手,“写好了,给我一本就行。”
小满低下头,看着那本相册。
封面有几个字,褪色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六十四年。
是从井边打水开始。
是每天二里地,就为看一眼。
是无数个明天,明天,明天。
是那页空白,终于有了照片。
是她要写的那本书。
小满抬起头,看着王奶奶。
“我会写好的。”她说。
王奶奶点点头。
“我知道。”
小满站起来,抱着那本相册,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
王奶奶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下空了的那个位置。
她没有哭。
她只是在看。
小满转身,走了。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不只是自己的。
是王奶奶的。
是周爷爷的。
是那六十四年的。
她要把它们都写下来。
不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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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三个罐子,一本书
同一天晚上。
梁铭和温若依的公寓里,床头柜上并排着三个罐子。
第一个罐子:十颗谷物。他们自己的十天。
第二个罐子:一枚情感化石。六十四年的婚姻。
第三个罐子:四十颗谷物。林小雨攒的,圆圆的礼物。
旁边,放着一个盒子。圆圆在里面,月光照着它。
林小雨的公寓里,床头柜上也有一个罐子。
新的,空的,里面只有一颗谷物。
今天的第一颗。
小满的房间里,台灯亮着。
她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在第一页写下:
《从井边打水开始》
——周建国与王秀英的故事
下面是第一行字:
“一九六一年,有一个年轻人,每天走二里地,去村口的井边打水。不是为了喝水,是为了看一眼那个打水的姑娘。”
她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星星很亮。
她低下头,继续写。
她知道,这本书会很厚。
但没关系。
她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写。
就像梁铭和温若依,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往罐子里放谷物。
就像林小雨,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攒新的第一颗。
就像王奶奶,有整个余生,可以慢慢看那棵梧桐树,和树下空了的那个位置。
日子还长。
故事还长。
每一天,都是新的第一页。
每一天,都是新的第一颗。
每一天,都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