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言罢，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完颜守绪微微颔首，完颜白撒低头拨弄茶盏，完颜仲德则依旧双臂抱胸。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翻来覆去不过是“拖”字诀——拖到蒙古人熬不住酷暑，拖到南宋与蒙古心生嫌隙。这些道理，在座哪一个不是早已盘算过无数遍？只是谁也不会点破，因为点破了，便等于承认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从殿中退出时，暮色已将宫墙染成一片暗红。完颜白撒连声招呼都没打，径自钻入官轿。完颜仲德却与尹志平并肩而行，沿宫墙下的甬道缓步朝外走去。
“大将军，你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完颜仲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蒙古人怕热。他们从漠北南下，习惯了草原上的凉爽，在这般酷暑之中，士卒乏力，正是战力最松懈的时候。”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尹志平，那双被岁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最信一个道理——趁他病，要他命。当年霍去病北击匈奴，专挑春季出击。为何？因为春天匈奴人的马匹最瘦，牛羊最弱，霍去病便是抓着这个窗口，一举端了匈奴的王庭。如今蒙古人也是如此——盛夏酷暑，若能在此时给他们一记重击，虽未必能一举溃敌，却足以让金国多喘几口气。”
尹志平心中微微一凛。完颜仲德这番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已有主动出击的打算。而这位老将口中那句“虽未必能一举溃敌”，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让他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他抱拳道：“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受教。”
完颜仲德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不再多言，大步朝宫门外走去。尹志平站在原地，心头那团隐隐发烫的念头却越烧越旺。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通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那其中藏着莫大的凶险。可究竟是什么——他还没能抓住。
就在他沉思之际，两道纤细的身影从偏殿方向款步走来。
正是万玉雪与叶寒笙。
叶寒笙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她快步走到尹志平面前，见他不理自己，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尹志平吃痛，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拧我做什么？”
叶寒笙咬着下唇，冷若冰霜的脸上浮起一丝恨恨的红晕：“你还好意思问？当众——亏你想得出来！你可知方才那些宫女太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在看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尹志平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在殿中只顾着应付完颜守绪与完颜白撒，出了殿又被完颜仲德那番话勾走了心神，竟忘了叶寒笙还憋着一肚子火。
万玉雪却上前一步，挽住叶寒笙的臂弯：“姐姐，你且消消气。大人方才在殿上虽说了些混账话，可他若不那般做，如何能骗得过完颜白撒那只老狐狸？你想想，刑狱司那回，大人便是当众亲了你，才坐实了他好色的名声。今日他不过是故技重施，让皇上觉得他依旧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莽夫。越是这般，皇上便越不会疑心他。”
她顿了顿，将团扇在掌中转了个圈，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姐姐方才被亲的时候，那脸红得——便是妹妹在一旁瞧着，都觉得我见犹怜。大人怕也是情不自禁呢。”
叶寒笙的脸在一瞬间涨得更红了，她猛地转过头，瞪着万玉雪：“你若再多说一句，我便撕烂你的嘴。”
万玉雪连忙用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姐姐息怒，妹妹不说了便是。”
三人便这般朝宫门外走去。一路上叶寒笙都沉着脸，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万玉雪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而尹志平的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头，他还在想着完颜仲德方才那番话。
马车驶出宫门，沿着长街朝将军府方向缓缓行去。车厢中叶寒笙双臂抱胸，靠在窗边，将头偏向车窗外，只留给尹志平一个冷冰冰的侧脸。万玉雪坐在尹志平对面，团扇轻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长街两旁的铺子已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笼，昏黄的光从门缝中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暖色。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朝城门口方向赶，大约是赶在宵禁之前出城。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砸碎的脆响，以及几个汉子粗声大气的呵斥。
尹志平掀开车帘，便看见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停着一辆牛车，车旁倒着一副挑子，担子里的陶罐碎了一地，腌菜与卤水混在一处，淌得满街都是。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妪正瘫坐在碎陶片旁，拍着大腿嚎哭，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什么。
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口中骂骂咧咧。为首的壮汉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他一把揪住那年轻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扯着嗓子骂道：“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老子这车是替丞相府送酒的，你便是把命赔上也不够这一车酒钱！”
那年轻人被他提在半空，却依旧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壮汉：“是、是你们的牛先受惊撞了人！你们撞了这位婆婆，不但不赔，还要诬赖于我。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那壮汉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起来。他身后那几个打手也跟着笑，笑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王法？老子便是王法！”那壮汉将年轻人往地上狠狠一摔，抬起脚便要朝他的胸口踩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尹志平食指隔空疾点，一缕指风破空而出，正中那壮汉膝弯。
那壮汉只觉腿筋猛地一抽，整条腿便僵在了半空，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铁钉钉穿了关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悬在距那少年胸口不足三寸之处，却无论如何也踩不下去了。
“你方才说——你便是王法？”尹志平的声音响起。
那壮汉的额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只知道这个穿深红战袍的人不好惹，却依旧嘴硬：“你——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是丞相府的管事！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丞相绝不会放过你！”
尹志平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临溪镇上遇见的那一幕。那时候陆春升的几个打手也是如此——对着穷苦百姓耀武扬威，张口闭口便是“我们老爷”。这些人的嘴脸，无论换多少个地方，换多少个主子，都是一模一样。
他不想再与这种人废话。右手在腰间一抹，金锏的锏柄便已握在掌中。
那几个打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他们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深红战袍，腰悬双锏，在这蔡州城中，只有一个人才会有这般模样。
“龙、龙虎大将军——！”为首的打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将军——”
尹志平没有理会那些磕头如捣蒜的打手。他转过身，朝那个被摔在地上的年轻人走去。
那年轻人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约莫十七八岁，脸盘宽阔，颧骨高耸，眼窝微陷。
他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灰与腌菜汁，额角还在往外渗着血——那是方才被摔在地上时磕破的。
尹志平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就在这一刹那，那年轻人忽然抬起头。那双被泥灰与血污糊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光芒。
尹志平的灵觉在这一瞬间炸开了无数根无形的触须，每一根都在疯狂示警。
那少年按在地上的右手猛地一翻，只听“咔哒”一声闷响，尹志平脚下的石板骤然塌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深坑。坑中倒插着数十根削尖的竹矛，矛尖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一下变故来得极快，快到周围百姓的惊呼声尚未出口，尹志平的身形已朝坑中坠去。
然而他的脚尖在塌陷的青石板边缘轻轻一点——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极致。那一点力道极轻，却恰好让他的身体在坠落中横移了半尺。他的右脚紧接着在坑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便如同一只青鹤般从陷阱边缘掠了出去。
但凡稍慢一瞬，此刻他已被那些竹矛钉穿了脚掌。
那少年却早有后手。他几乎是在按下机关的同一刹那便从袖中抖出三枚飞镖，呈品字形朝尹志平激射而来，封死了他上中下三路所有退路。
尹志平人在半空，拧腰翻身，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般朝后仰去。他的脊柱在这一瞬间弯到了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那三枚飞镖便擦着他的胸口、小腹、膝盖掠过，镖刃割破了他的战袍，在布料上留下三道焦黑的划痕。
与此同时，那几个方才还跪地求饶的“丞相府管事”忽然暴起。他们从腰间拔出短刀，却不是朝尹志平扑来，而是朝两侧急退。其中两人在后退的同时扬手掷出数枚铁蒺藜，直取尹志平后心。
尹志平头也不回，双锏从腰间拔出，在身后划出两道暗金色的弧线。锏身与铁蒺藜碰撞，炸开数簇刺目的火星，那些铁蒺藜被震得四散纷飞，叮叮当当地钉入两侧的墙壁与廊柱之中。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两侧屋顶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扣动声。七八根粗如儿臂的铜管从屋脊后探了出来，管口对准了长街中央的尹志平。紧接着，数道水箭从管口同时喷出，在半空中划出数道弧线，朝尹志平兜头盖脸地泼洒而来。
尹志平嗅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酸腐、辛辣，仿佛将硫磺与砒霜混在一处煮沸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将双锏往身前一横，整个人朝侧旁急掠而出。
那水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有几滴溅在了他的战袍之上。深红的布料在一瞬间便被腐蚀出好几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卷曲，冒出嗤嗤的白烟。
那股刺鼻的气味愈发浓烈，熏得周围几个躲闪不及的百姓捂着脸惨叫起来——他们的皮肤上但凡沾到一滴，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般皮开肉绽。
尹志平心中暗惊。这东西的腐蚀性远超寻常毒水，便是铁甲也扛不住这般侵蚀。他的双锏虽能挡开暗器，却挡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毒液。
电光石火间，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深红战袍。丹田中寒焰真气轰然运转，冰劲灌入袍中，将那件战袍冻得如同铁板般坚硬。他将战袍在身前一抖，如同一面盾牌般挡住了迎面泼来的毒水。
毒水溅在冻硬的战袍上，嗤嗤作响，白烟滚滚。战袍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可那层冰霜却在不断凝结，替尹志平争得了数息的喘息之机。
也就是这数息之间，尹志平已看清了屋顶上那些人的位置。他将手中战袍猛地朝左侧屋顶掷去，那冻硬的战袍如同一面巨大的冰盾般砸向屋顶上的铜管。两名操控铜管的刺客被砸了个正着，惨叫着从屋脊上滚落下来。
尹志平借着这一掷之力，双足猛地一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般朝右侧屋顶弹射而去。
他的身形快得只在暮色中留下一道残影，右锏横扫，将一名刺客连人带铜管砸飞出去；左锏反撩，又一名刺客的膝盖被砸得粉碎，惨叫着跪倒在瓦片之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片刻之间，残影尚在檐角未散，众护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