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湖城,将军府。
月兰朵雅觉得自己像是在驾一叶扁舟。
舟下是翻涌的黑色海浪,每一道浪头都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有终南山巅的皑皑白雪,有黑水河畔的粼粼波光,有绝情谷底的幽幽寒潭,有京西城中的滚滚硝烟。
她拼命划着桨,想要穿过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找到那个她最想见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光。
它悬在黑暗的最深处,忽明忽暗,如同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月兰朵雅拼命朝那团光游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拽着往下沉,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片黑暗吞噬。
可她没有松手。
她死死攥着那团光,如同溺水之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如同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回响。
入耳的刹那,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沸腾了——
“月儿。”
月兰朵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素白的帐子,帐角悬着一只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
晨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廊下那几株老槐被晨露打湿之后散发出的清冽木香。
她正伏在尹志平胸口。
她的双臂还保持着环住他腰的姿势,她的脸颊还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见他胸腔中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力,一下接一下,如同远山古刹中敲响的钟磬。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正在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那只手很温暖,指腹上满是握剑磨出的茧子,动作却很轻很柔,如同在抚摸一只倦极了终于归巢的乳燕。
月兰朵雅浑身一颤。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湛蓝的眸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榻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半开半阖地望着自己,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哥哥——!”月兰朵雅的声音都在发颤,“你终于——你终于——我还以为你——”
尹志平笑了笑,伸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这丫头,还真能折腾。”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她正要问“折腾什么”,忽然想起自己做的那些事——她的脸在一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在发烫。
尹志平将她这般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在秘境中数次濒临失控,而能造成这般牵引的,唯有月兰朵雅。
他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你这丫头,趁我昏迷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
月兰朵雅的脸更红了。她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道:“是孙大夫说的——他说你得了离魂症,须得以身引魂,才能将你的魂魄拽回来。我、我也是没办法了才——”
尹志平哈哈大笑起来。震得窗外那几只正在檐角梳理羽毛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月兰朵雅被他这般一笑,愈发窘迫了。她抬起头,嗔道:“你还笑!你知不知道这些时日我有多担心!你昏迷了整整三日,面色一日比一日白,呼吸一日比一日弱——”
尹志平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下颌抵在她微微汗湿的发顶上,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懂,他也懂。
窗外晨光渐亮,廊下那几株老槐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板上,如同铺了一地碎金。
便在这片静谧之中,尹志平的意识深处忽然响起一个久违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几分跳脱、几分惫赖、几分磕cp磕到上头时才会有的姨母笑,如同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的百灵鸟,在他脑海中叽叽喳喳地炸开了锅。
“哇哦——宿主大大!人家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活色生香的场面!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两界牵引,灵肉分离,啧啧啧——那叶姑娘在蛇沼里被你折腾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那月儿在这边也是……咳咳,宿主大大,你真不考虑学一下升级版的第二层回春功?保准你夜夜七次郎,连俞数女而不泻,金刚不坏,金枪不倒——”
尹志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对这系统的女流氓做派早已免疫,连眉头都懒得皱,只在心底淡淡地问了一句:“我这次,能得什么好处?”
系统那团光在半空中晃了晃,语气里的花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如同推销员般的正经。
“好处?那可就大了!宿主大大,你在秘境里待了足足三个月——三个月!可外面才过了三天。你在秘境中学到的所有东西、提升的所有修为,都会完完整整地带回你这具身体里。你进去之前才刚稳定在五绝初期吧?如今嘛——你自己内视一下丹田,看看那团寒焰真气的成色。”
尹志平依言内视。只见丹田之中那团冰蓝与赤红交织的真气比从前凝实了不少,冰焰如深渊寒髓,赤焰如地心熔浆,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方寸之间旋转、交融、生生不息。那股温润醇厚的先天之灵更是如同一条沉睡的蛟龙蛰伏在丹田最深处,随时可能破渊而出。
五绝初期圆满。只差一层窗户纸,便能踏入中期之境。
“怎么样,没骗你吧?”系统的声音里满是得意,“这还只是内功。你那无量神功,那寂灭掌的实战经验,那绯月七连斩的改进版——全都带回来了。还有你在蛇沼里跟那老毒物学的蛤蟆功入门心法,虽然只是皮毛,可那也是五绝级别的绝学,搁在外头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
尹志平微微点头。这份收获,确实超乎预期。
“不过嘛——”系统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如同记者采访般郑重其事,“宿主大大,人家想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你这一趟秘境之旅,又多了两个女人——一个叶寒笙,一个万玉雪。一个清冷如霜,一个妖冶似火,还都跟你有了肌肤之亲。你现下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尹志平沉默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又看见了那片被战火与瘟疫反复蹂躏的中原大地。
良久,他方才开口,“我亲眼见证了那个大时代。金国覆灭,蒙古南下,洪水滔天,瘟疫肆虐——数千万人,在短短十余年间化为白骨。”
“在那种绝境之中,什么儿女情长、什么风花雪月,都像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可正是在那种绝境之中,那些江湖儿女——丁焱、孙小猴、叶寒笙、甚至万玉雪——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活着,拼命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那份血性,那份担当,那份在刀尖上跳舞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倔强——让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所以我对叶寒笙——起初确实是回避的。我知道她是虞家的人,知道我日后会与虞家不死不休。我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让自己欠下更多还不清的债。可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敢说你吻我的时候,心中就没有半分欢喜?”
尹志平说到此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答不上来。因为她说得没错。那些吻,起初确实是演戏——可演着演着,便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了。”
系统那团光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仿佛在思考什么很深沉的问题。然后它忽然用一种正经得近乎严肃的语气说道:“宿主大大,那万玉雪呢?那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她在精神领域中差点把你逼疯,又在现实中利用你的担当把你绑住。你对她——又是怎么想的?”
尹志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万玉雪。”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算计我,利用我,在精神领域中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可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脑海中看到了另一个她。”
“什么另一个她?”
“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尹志平缓缓说道,“她是东夏王女,自幼便被当作巩固王权的筹码养大。她的父王将她许配给贵由。她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件可以被随意转送的礼物。所以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伪装,学会了用美色与心计在夹缝中求生存。她对我用的那些手段——说到底,不过是她在这乱世中活下去的本能。”
“更何况她只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连一句道别都不曾留下。因为她知道——她若留下,我便会因为那份担当而护她到底。她不想欠我,也不想让我为难。”
尹志平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自嘲:“我居然有些喜欢她了。喜欢她在坏之外的那一点点——那一点点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这大概很难理解吧。”
系统那团光在半空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姨母笑:“不难理解不难理解!宿主大大,你这就是传说中的‘霸总爱上坏女人’嘛!虽然她算计你、利用你、在精神世界里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可她就是有那么一点点真心,你就沦陷了!太甜了!太好磕了!人家磕到了——!”
尹志平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算是看透了——这系统正经不过三句话,便又原形毕露了。
“行了,别磕了。”他没好气地打断了系统的花痴,“我想问的不是这些。我问你——叶寒笙后来怎么样了?我走之后,她有没有去山东?有没有找到杨妙真?”
系统的花痴被打断,有些讪讪地晃了晃:“放心啦宿主大大,你的小阿笙可比你想象中坚强多了。”
尹志平听到此处,心中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几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嘛——”系统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八卦的兴奋,“宿主大大,人家发现你的感情观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你以前不是总觉得自己犯了错,欠了小龙女的,便拼了命地想要弥补吗?现在怎么——好像看淡了些?”
尹志平缓缓点了点头。
“不是看淡了。是想通了。从前我总觉得,感情就该是一心一意的,多一个人便是背叛,便是对不起。所以我拼命克制自己,拼命想要把所有人都推开——我总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龙儿,才对得起飞燕和月儿。可我在秘境中经历的那些事,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心不是棋盘。感情不是棋子。不是你算计得越清楚,结果便越圆满。有时候,你越是想要控制一切,便越是什么都控制不了。叶寒笙说得对——我不敢承认自己对她有半分喜欢,可那喜欢就是存在的。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用‘对错’二字去框死所有的感情。因为我亲眼见过那个大时代——在那般绝境之中,能活着便已是万幸,能有人真心待你,便是天大的造化。还去计较什么谁先谁后、谁多谁少——太奢侈了。”
系统那团光在半空中沉默了很长时间:“宿主大大,那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博爱的人吗?见一个爱一个那种?”
尹志平摇了摇头。
“人生没有固定答案。我不会被别人定义,也不会自己定义自己。我只做我认为对的。至于感情——它来了,我便接着;它走了,我也不强求。我不会给自己贴‘专一’或‘博爱’的标签——那是旁人眼中的我,不是我心中的我。”
系统那团光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激动:“宿主大大!你这话说得——人家都有点想嫁给你了!”